他說著,順手從林聽手裡拿過那杯溫水。
林聽和沈辭同時一愣,還沒反應過來,程硯已經仰起頭,就著林聽喝過的位置,將那杯水一飲而盡。
林聽的手懸在半空中,「程硯,你……」
「抱歉啊,我太渴了。」他嘴上這麼說,語氣卻聽不出半分歉意。
「嗒」的一聲,水杯被重新擱回了桌上。
沈辭盯著程硯剛剛碰過的杯沿,喉嚨里泛上一股又燙又堵的澀意。
他本就發著燒,眼眶燙得厲害,此刻更是紅了一圈,分不清是病里的血熱,還是被那截水痕刺出來的。
他想衝過去,把程硯從她身邊拽開,哪怕只是把那杯水打翻也好。
可他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。
他只能像個廢人一樣站在這裡,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拼命壓抑、連碰都不敢碰一下的人,被另一隻狐狸堂而皇之地叼走。
沈辭閉上眼,絕望地把頭抵在了衣櫃門板。
他想,他連站在這裡的資格,都快沒有了。
拖鞋蹭過地板的聲響由遠及近,徑直朝他而來。
沈辭的額頭還抵在門板上,沒有抬頭。
他怕是自己燒糊塗了,聽錯了。
「他那是重感冒,你別……」程硯的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,他伸出手,想要去拉林聽的胳膊。
林聽沒有說話,也沒有回頭。
她只是極其堅定地、目不斜視地從程硯身側繞了過去。
她的肩膀輕輕擦過程硯的手臂,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風,連一秒鐘的停頓都沒有。
程硯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他看著林聽毫不留情地越過自己,嘴角那抹弧度微微凝固了。
他沒有生氣,只是眼底深處,一絲極暗的、意味不明的陰鬱悄然划過。
有意思。
他以為她遲鈍,沒想到她護起人來,連看都不看他一眼。
而沈辭這邊,胸腔里那顆心撞得他胸口發疼,讓此刻發虛的身體更加站不穩。
林聽靠得太近了。
近到他甚至能看清她睡衣領口下纖細的鎖骨,近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、帶著暖意的沐浴露香氣,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將他整個人死死裹住。
"沈辭,你到底怎麼了?"
林聽仰起頭,滿眼都是焦急。
沈辭死死地閉上眼睛,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他不敢睜開眼。只要一睜眼,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把她按在牆上。
"別……別過來……"
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,聲音沙啞得像是隨時會斷掉。
"你別說話了!"
林聽急了,踮起腳尖,手直接覆上了他的額頭。
那微涼的觸感落在他滾燙的皮膚上,沈辭腦子裡"嗡"的一聲,什麼都不剩了。
她的手好軟。
帶著微涼的溫度,貼在他滾燙的額頭上,像一滴冷水砸進滾燙的油鍋,瞬間炸開漫天火星。
他之前躲了那麼久,把自己困在"她是男的"這個死胡同里,猜她、躲她、反覆拉扯自己。
可這一刻,那隻手貼上來的時候,所有糾結都碎成了粉末。
他不想再猜了,不管她是誰,他都不想再躲了。
"好燙……"
林聽被他眼底翻湧的情緒嚇得縮了一下脖子,可手還緊緊貼在他額頭上,沒有拿開。
她看著沈辭搖搖欲墜的身體,嘆了口氣。
雙手穿過他的腋下,用力架住他的胳膊,連拖帶拽地把他往椅子旁邊帶。
"你站在這兒幹嘛,快坐下。"
沈辭整個人幾乎是癱在她身上的。
他太重了,林聽被他帶得往後踉蹌了半步。
沈辭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。
他連呼吸都不敢用力,生怕自己粗重的喘息聲會泄露心底最骯髒、最瘋狂的念頭。
"小心。"
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打斷了沈辭的念頭。
程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快步走了過來,手一伸,攬住了林聽的腰,將她往後輕輕一帶。
同時另一隻手穩穩托住沈辭的手肘,體貼得挑不出一絲毛病,力道卻不容抗拒地將沈辭從林聽身上"剝"了下來。
"他發燒了,身子沉。"
程硯低聲對林聽說,語氣里滿是關切。
說完,他轉過頭,看向沈辭,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。
"沈辭,我來扶你。"
沈辭的動作僵住了。
他眼睜睜地看著林聽被程硯強行隔絕在了半米之外。
他原本半癱在林聽身上的重量,此刻只能被迫轉移到程硯的手臂上。
他只能順從地、僵硬地,在程硯的攙扶下,坐在了椅子上。
林聽看著他這副虛弱又蒼白的樣子,心裡那點害怕瞬間被擔憂取代了。
她轉身走到書桌前,拿起那杯程硯剛喝過的水杯,又倒了一杯溫水。
走回來,手裡還拿著退燒藥,語氣不容拒絕:"喝掉。"
沈辭沉默地接過來,低頭看著手裡的水杯。
杯壁上還殘留著林聽掌心的溫度,可杯沿那截位置,不久前才被一隻狐狸的嘴唇碰過。
他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,指腹避開那截杯沿,像是怕沾上什麼髒東西。
他抬起頭,看著林聽那張因為焦急而微微泛紅的臉,喉結一沉。
"……好。"他啞著嗓子說。
然後他仰起頭,當著她的面,將退燒藥和那杯水一飲而盡。
藥效來得比想像中慢。
整整半個小時過去了,沈辭的體溫不僅沒降,反而燒得更厲害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眼睫低垂,呼吸沉重得像是隨時會斷掉。
林聽坐在他旁邊,眉頭緊緊蹙著,心裡那根弦始終繃著。
「不行,還是得去醫務室。」
她小聲嘟囔了一句,轉身走到衣櫃前,翻出一件厚外套。
她拿著外套走回來,正準備像剛才那樣去架沈辭的胳膊。
「我陪你去。」
程硯的聲音懶洋洋地響了起來。
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林聽身邊,極其自然地接過了她手裡的外套,抖開,披在了沈辭的肩上。
「他燒得這麼厲害,你一個人架不動他。」
程硯微微偏過頭,看著林聽,眼底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溫和。
「萬一在走廊上摔了怎麼辦?我來扶他。」
林聽愣了一下,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。
「那……麻煩你了。」她點了點頭。
程硯勾起唇角,彎下腰,架起了沈辭的胳膊。
沈辭被迫站了起來。
他閉著眼,渾身發軟,重量幾乎全壓在了程硯身上。
但他沒有掙扎,只是順從地、僵硬地被程硯架著,拖出了宿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