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聲落回耳朵里。
他閉上眼睛，將剛才湧上來的那團混亂，按了下去，眼底恢復了清明。
不，他要確認。
不是為了別的，是為了終止自己這種荒謬的動搖。
他沈辭，不可能對一個男孩子產生那種念頭。
只要證實林聽有問題，他就能說服自己，之前的一切都只是錯覺。
如果林聽有問題……
如果"他"根本不是男生……
"我有浴室門的備用鑰匙。"沈辭睜開眼睛，聲音恢復了平靜，卻帶著一種更令人恐懼的篤定，"程硯，讓開。"
"你……"程硯的聲音被鑰匙插進鎖孔的那一聲切斷了。
「咔噠。」鎖舌彈開了。
林聽在聽見那個聲音的瞬間，渾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。
她根本來不及思考，伸手朝浴巾的老位置摸過去，指尖觸到邊緣，扯下來裹住自己，同時拽過浴簾擋在身前。
動作又急又亂，浴簾掛鉤被扯得嘩啦作響。
門被外力猛地推開。
一道雪亮的光柱劈開濃稠的黑暗，直直打了進來。
站在門外的沈辭舉著手機，手電筒的光從他肩頭越過，像一道冰冷的探照燈，掃向浴室的每一個角落。
他的目光銳利得像手術刀，一寸一寸地切割著黑暗。
淋浴區的浴簾後，縮著一團模糊的影子。
林聽把自己裹成了蠶蛹，大浴巾從肩膀一直纏到小腿，雙臂死死抱住膝蓋，臉深深埋進臂彎里，只露出一截濕透的後頸和凌亂的發頂。
水還在滋滋作響，殘餘的蒸汽從浴簾縫隙里鑽出來，把她的輪廓暈成一團模糊的水汽。
沈辭往前踏了一步。
運動鞋踩在水漬上，發出"啪"的一聲輕響。
林聽嚇得往後一縮，後腦勺"咚"地撞上了牆壁。
"嘶……"她疼得抽氣，聲音又輕又啞，帶著濃重的鼻音。
沈辭的手電筒光柱微微一晃。
他看清了。
那截從浴簾下伸出來的腳踝，細得過分，白得刺眼，水珠順著跟腱往下滑，沒入陰影里。
那不像男孩子的腳，男孩子的骨骼會更粗，筋脈會更突出，而眼前這截腳踝，精緻得像是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"別照了。"
程硯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。
他往前邁了一步，恰好擋在沈辭的光源和林聽之間。
他的背影將那團浴簾後的影子遮去了大半，只留下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"別看了，人家腳踝又沒長花。"程硯說。
沈辭沒有移開手電筒，他的目光越過程硯的肩膀，釘在那片晃動的浴簾上。
"林聽。"沈辭叫他的名字，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個八度，"出來。"
浴簾後的人影抖得更厲害了，卻沒有動。
「她說了別進來。沈辭，你聽不見？」程硯側過臉。
沈辭冷冷地看著程硯。
兩個男人在狹窄的浴室門口對峙，空氣里像是拉滿了無形的弦。
沈辭的手還舉著手電筒，光柱在程硯臉上投下鋒利的明暗交界線。
他看見程硯眼底那種近乎挑釁的保護欲，那不是一個普通室友該有的眼神。
那像是……占有。
沈辭的心底湧起一股煩躁，混雜著酸澀和怒意。
他分不清這情緒是因為程硯的隱瞞，還是因為林聽對程硯那種下意識的依賴。
"備用電源的閘在天花板上。我不修，整晚都沒電。"沈辭一字一頓。
"那你修你的，她洗她的。"程硯抬了抬下巴。
沈辭盯著他看了兩秒，最終側過身，從門後拖過摺疊梯，"哐"地一聲架在牆角。
他沒有再看浴簾的方向。
他踩著梯級往上爬，手電筒咬在嘴裡，光柱在天花板上晃出一個慘白的圓，金屬螺絲刀擰動檢修口的聲音在寂靜的浴室里格外刺耳。
但他的餘光，始終在下方。
他看見程硯蹲了下去。
蹲在了浴簾旁邊。
手從帘子邊緣探進去，握住浴簾後那隻正發著抖的手。
程硯的拇指在對方手背上輕輕摩挲，像是在暖一塊冷透了的玉，動作親昵得刺眼。
「別怕。」他的聲音沉下去，收起了所有的玩笑。
沈辭手裡的螺絲刀頓了一下，然後重重地刮過金屬接口，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音，像是忍了很久，終於還是沒忍住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完成那些動作的。
合上閘，跳下來，收起梯子。
備用電源重新啟動的瞬間，浴室的排氣扇"嗡"地響了起來，頂燈閃爍了兩下，"啪"地亮了。
慘白的光線灌滿每一個角落。
林聽還是維持著那個姿勢，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，只露出一截後頸。
沈辭站在燈光下，終於看清了。
那截後頸白得幾乎透明，細碎的頭髮貼在皮膚上，水珠順著脊椎的凹陷往下滑，消失在浴巾邊緣。
太白了，太細了。
沈辭的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，在距離浴簾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。
他蹲了下來，這個角度，他能看清林聽緊攥著浴巾邊緣的泛白手指，能看清她小腿上還沒擦乾的水珠，能看清她因為恐懼而劇烈起伏的肩膀。
被浴巾和蜷縮的姿勢壓成了模糊的陰影。
沒有喉結，但也沒有明顯的女性特徵。
沈辭的目光暗了暗，他伸出手……
林聽嚇得往後一縮，後腦勺再次撞上牆壁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沈辭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看著林聽驚弓之鳥般的反應，眼底翻湧的暗色更濃了。
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頓了幾秒，最終沒有碰她，而是落在了地上那套散落的睡衣上。
他撿起衣服，抖了抖，放在她身邊的洗衣機蓋子上。
"穿上，別著涼了。"他的聲音依然很冷，卻莫名少了一絲鋒芒。
說完，他站起身。
在轉身離開前，他的視線最後一次掃過浴簾後的那團影子。
程硯還蹲在那裡，握著林聽的手。
沈辭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他忽然意識到一個荒謬的事實。
他剛才那麼急切地想要確認，那麼執著地要打開這扇門，究竟是為了揭穿什麼，還是為了……否定什麼？
如果林聽真的是個女孩子，那程硯的所作所為就有了合理的解釋，而他沈辭……
他沈辭這些日子以來的所有反常，所有注視，所有心跳加速，都只是因為他被一個女孩騙了。
那並不可怕。
可怕的是另一種可能。
如果林聽真的是個男孩子。
那他對"他"產生的那些念頭，那些越界的在意，那些深夜裡的輾轉反側，又算什麼？
沈辭把手電筒關了，大步走出浴室，門在身後合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