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有直接伸向她的脖子,而是先懸停在床簾縫隙外,計算角度和距離。
從下頜角到胸骨上窩,直線距離大約十二厘米。
他的食指和中指微微張開,形成一個測量鉗的形狀。
如果直接觸碰喉結,驚醒概率超過百分之七十。
但如果以"整理被子"為掩護,指尖從她頸側皮膚自然滑過,在觸及甲狀軟骨區域時稍作停頓,既能獲取骨性結構的觸感數據,又能將驚醒概率控制在百分之十五以下。
可行。
沈辭的指尖穿過了那三厘米的縫隙。
就在距離林聽頸側皮膚還有五厘米時……
"吱呀。"
旁邊上鋪傳來一聲床板響動。
沈辭的手指瞬間僵住,懸停在半空中,像一台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程硯翻身了。
那翻身的聲音很大,帶著刻意的、近乎粗暴的力道,床板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。
程硯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,聲音在寂靜里格外清晰:
"……熱。"
接著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,像是他把被子踢到了一邊。
沈辭沒有動。
他維持著那個姿勢,指尖懸停在黑暗中,目光卻投向林聽的臉。
她的睫毛顫抖得更厲害了,頻率從每秒一次變成了每秒兩次。
但她沒有睜眼,呼吸頻率也沒有亂,依然維持著那種刻意壓制的、規律的吐納。
她在賭,賭他不會繼續,賭程硯的翻身會打斷他。
沈辭的瞳孔在黑暗裡縮了縮。
他等著,等著程硯的呼吸重新平穩,等著上鋪徹底安靜下來。
這是數據採集中不可避免的干擾項,排除即可。
三十秒後,程硯的呼吸聲恢復了那種綿長而均勻的頻率。
沈辭的指尖重新向前移動。
四厘米,三厘米,兩厘米。
他已經能感受到林聽頸側皮膚散發出的微弱熱量,還有她脈搏跳動時帶起的、幾乎不可察覺的空氣震顫。
他的食指即將觸碰到那層皮膚。
"咚。"
一聲悶響。
不是床板,是金屬撞擊木頭的聲音。
像是什麼東西從上鋪掉了下來,砸在旁邊床鋪的橫杆上,然後彈開,"哐當"一聲彈落在了沈辭腳邊的地磚上。
是一個不鏽鋼水杯。
沈辭的指尖在距離林聽頸側一厘米處,徹底停住。
上鋪,程硯半撐起身子,頭髮亂糟糟地支棱著,聲音帶著濃重的、剛被吵醒的沙啞和煩躁:
"……操。"
他像是完全沒注意到下面的沈辭,只是探出頭,迷迷糊糊地往下看,伸手在黑暗中摸索:
"我杯子呢?"
沈辭緩緩收回手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個還在微微滾動的水杯,又抬頭看了一眼程硯那張寫滿睏倦和不耐煩的臉。
第一次翻身,可以是巧合。
第二次砸杯子,概率太低了。
程硯醒了,或者,他根本沒睡。
沈辭沒有抬頭與程硯對視。
他只是彎腰撿起那個水杯,輕輕放在旁邊的桌子上,然後轉身,走回自己的床位。
他沒有再看林聽一眼。
躺下時,他聽見林聽的呼吸亂了一拍。
那刻意維持的、規律的吐納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。
沈辭在黑暗中翻了個身,背對林聽的床簾。
他不願繼續推導那個結論。
因為無論最終答案是男是女,他都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在凌晨兩點十七分,像一個破解不了密碼的失敗者,站在另一個人的床邊,試圖用指尖丈量一道他根本不想面對的真相。
上鋪,程硯重新躺了下去。
他沒有撿那個水杯。
在沈辭看不見的角度,程硯盯著天花板,嘴角彎著一個極淡、極冷的弧度。
……
次日清晨,第一縷陽光從窗戶灌進來,把地板上的水漬曬成一片片發亮的鹽斑。
陸知行站在窗邊,一邊哼著跑調的歌,一邊把昨晚緊急收進來的衣服往繩上掛。
大家衣服都混著晾,他好心的把林聽柜子里沒幹透的T恤也勾出來,準備重新整理。
"我操,這什麼玩意兒?"陸知行突然蹲了下去,從衣櫃最底層拖出一條黑色的、捲成筒狀的織物。
林聽正在衛生間刷牙。
她含著滿嘴泡沫,聽見陸知行那聲"我操"心裡就咯噔一下。
下一秒,她叼著牙刷衝出來,嘴角的白色泡沫還沒來得及擦,就看見陸知行正坐在她床沿上,雙手舉著那條束胸帶,對著陽台的光研究。
那東西被抖開了。
黑色的,寬版,側面有一排精密的搭扣,內襯是透氣的網眼布,邊緣還印著細小的尺碼標。在晨光里,那排金屬搭扣閃著冷冽的光,像某種被剝光了殼的秘密。
"這腰帶怎麼還有扣?"陸知行用手指勾著搭扣,咔噠咔噠地撥弄。
"而且這彈性……我操,好緊。林聽,你藏這麼深?束腰?你腰夠細了啊,還綁這個束腰?"
他說著,竟然試圖往自己腰上比劃。
林聽的血液瞬間沖向後腦。
她嘴裡的牙刷"啪嗒"一聲掉進了洗漱杯里,泡沫濺了一手。
她抬腳就要衝過去,"陸知行……"她的聲音因為泡沫而含糊,又急又啞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。
"別動。"
另一道聲音插了進來。
不是林聽,是沈辭。
他坐在書桌前,手裡那支黑色簽字筆懸在紙面上方,墨水在筆記本上洇出一個越來越大的黑點。
他的目光落在陸知行手裡那條束胸帶上。
沒有驚訝,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、解剖刀般的審視。
他看著那排搭扣,看著那過於精細的走線,看著那絕不是普通運動護腰該有的、貼合女性胸廓的弧度設計。
他的指節在筆桿上收緊了一瞬。
林聽站在衛生間門口,指甲幾乎要嵌進門框裡。
她看著沈辭的側臉,看著他那道懸在紙面上方的筆尖,感覺自己像被釘在標本板上的蝴蝶。
完了。
只要沈辭再仔細看一眼那個尺碼標,只要他問一句"這護腰怎麼有罩杯弧度",只要……
"我的。"
程硯的聲音從門口懶洋洋地飄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