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指順勢下滑,從握手腕變成了滑入她的指縫,十指相扣,嚴絲合縫。
"程硯!"她壓低聲音,帶著一絲慌亂的警告。
程硯側過頭,"噓,陸知行看著呢。配合點,不然他又要問那條束胸帶了。"
林聽咬緊牙關,不再掙扎。
而書桌旁,沈辭背對著他們坐著,像一尊拒絕被干擾的雕像。
窗戶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,像一面模糊的鏡子,將身後的動靜折射成晃動的影子。
就在剛才,他親眼目睹程硯從衛生間出來,停在林聽面前,看見程硯抬手,指尖落在林聽唇角,停留了很久。
他看見林聽沒有躲,只是垂著手,任由他觸碰。
他看見程硯牽起她的手,十指相扣,拉著她往門口走。
沈辭的手指在筆桿上收緊了,指甲刮過,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輕響。
程硯經過沈辭身後時,腳步微頓。
"借過。帶小學弟去吃早飯,餓壞了,哥哥心疼。"
程硯沒有側頭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說給空氣聽。
那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切開了宿舍里嘈雜的空氣。
沈辭沒有動。
他甚至沒有眨眼,只是盯著窗外那棵被颱風折斷的梧桐樹,看著斷裂處露出的、過於蒼白的木質肌理。
感覺自己也像被強行剝開,露出脆弱的內里。
直到門在身後合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直到陸知行的嘮叨再次填滿空間。
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梯口。
沈辭才緩緩轉過身。
他看向那扇緊閉的門,看向程硯的床鋪,看向林聽衣櫃裡露出被翻亂的衣服的一角。
他死死握住手中的黑色簽字筆,骨節繃得發白。
眼底有暗紅色的東西在燒,像地心滾燙的岩漿,正一寸一寸頂裂脆弱的冰層。
他沒有相信程硯那套說辭。
那排搭扣的精密程度,那內襯網眼的編織密度,那貼合人體曲線的剪裁,絕不是男性核心訓練護具該有的設計。
程硯在掩護她。
用一條早就準備好的、粗製濫造的運動護腰做煙霧彈。
而現在,他又牽著她出去了,十指相扣,像牽著自己的所有物。
沈辭走到門邊,手掌按在門把手上,金屬的涼意刺進掌心。
他知道自己應該追出去。
可他只是站在那裡,聽著樓道里漸漸遠去的、交疊的腳步聲,直到再也聽不見。
他鬆開手,走回自己的書桌,重新翻開那本被墨點毀掉的筆記本。
在那一頁的最下方,他寫了一行字:
【程硯在掩護。他們在交往?還是,他知道真相。】
筆尖在"真相"兩個字上頓了很久,墨水洇成一個越來越大的黑洞。
沈辭盯著那個黑洞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,像冰層裂開時發出的第一聲脆響。
他對著空蕩蕩的宿舍,低聲說,"沒關係,我會親自確認。"
……
周三下午,公共機房最後一排。
林聽弓著背坐在兩台顯示器之間的陰影里,手指懸在鍵盤上方,卻一個字都沒敲進去。
束胸帶最上面那排搭扣鬆了,大概是早上陸知行翻柜子時扯亂的,此刻像一條逐漸鬆脫的鎖鏈,勒得她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隱隱的疼。
她反手去夠,指尖在背上摸索,試圖把移位的那節帶子撥回原位,但越調整越彆扭,後背的布料被頂出一道不自然的隆起。
腳步聲從身後傳來,輕而穩,帶著一點懶散的拖沓。
林聽沒抬頭。
這機房她常來,能自由出入後排、腳步聲又這麼漫不經心的,除了總跟著她的那個人,不會有別人。
她盯著屏幕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一點只有對知情者才會有的、不加掩飾的煩躁:
"你上次說換這個牌子會好一點,根本沒用,後面還是鼓起來一塊,勒得我喘不過氣。"
空氣凝固了一秒。
身後的人沒有動。
林聽皺了皺眉,以為那人又要逗她,於是微微側過身,把後背往對方視線里送,語氣更急了幾分,甚至帶上了幾分只有女生之間才會有的抱怨口吻:
"你倒是幫我看看,這破束胸帶是不是翹起來了?這樣走出去一眼就能……"
她轉過頭。
視線里沒有深灰色的連帽衛衣,沒有那雙總是似笑非笑的眼睛。
只有黑色。
黑色高領薄毛衣,冷白的下頜線,和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。
沈辭。
林聽渾身的血都凍住了。
她的手還懸在半空,指尖因為剛才摸索搭扣而微微發顫。
而沈辭的目光,正越過她的肩膀,落在她因為側身而微微拱起的後背。
那裡,衣服布料被束胸帶頂出一道清晰的、突兀的弧線。
是那件"護腰"。
那件程硯說是"核心訓練護具"、沈辭卻從未相信過的"護腰"。
而比那道弧線更致命的,是她剛才說的話。
束胸帶。
喘不過氣。
每一個詞都是鐵證。
沈辭的眼底像被什麼東西猛地刺了一下,那層慣常的淡漠裂開一道縫,幽深的瞳仁里有什麼在翻湧、在坍塌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林聽還懸在半空的手腕。
掌心冰涼,力道卻大得驚人,像一把驟然合攏的鉗子。
"束胸帶?"他問。
他問得輕描淡寫,語調甚至稱得上溫和,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,漣漪一圈圈盪開,最終把她吞沒。
林聽的嘴唇動了一下,乾澀的舌尖抵住上顎,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浸透水的棉花,擠不出半個音節。
她想抽回手,想解釋,想隨便扯個什麼謊把這窟窿填上,但沈辭的眼神讓她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"起來。"沈辭說。
他不由分說地將她從椅子上拽起來。
林聽踉蹌了一下,膝蓋撞在主機箱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她的眉頭猛地擰緊,沒出聲。
沈辭的腳步頓了一瞬,拽著她手腕的力道沒有鬆開,但那隻手的指節分明地收緊了一下,像是在壓著什麼。
他的目光從她膝蓋上極快地掃過,又移開了,終究什麼也沒說,大步走向機房最里側那扇不起眼的灰色鐵門,上面寫著"設備間,閒人免進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