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間裡安靜了整整十秒。
程硯最先反應過來。
他緩緩直起身,走到她身側,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罐剛拉開拉環的熱咖啡,放在她手邊,指尖在罐壁上輕輕敲了兩下,像某種無聲的致意。
"林聽,你還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?"他的聲音低下來,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的認真。
林聽沒理他。
她睜開眼,看向沈辭。
沈辭還坐在原地,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睜大,像是看到了某種超出認知範圍的實驗現象。
他沉默了三秒,然後站起身,走到她另一側。
"……抱歉。"他說,聲音很輕。
林聽端起那杯溫咖啡,喝了一口,眉頭都沒皺:"要吵出去吵,我還要寫代碼。"
兩人對視一眼。
程硯笑著舉起雙手:"好,不吵。"
沈辭默默坐回自己的位置,打開筆記本,開始整理被她刪掉的代碼備份。動作很輕,像怕驚擾什麼。
凌晨四點,玻璃房裡只剩下鍵盤聲。
程硯和沈辭各自占據一角,沒有再互相使絆子。
……
林聽靠在椅背上,盯著屏幕上那行綠色的"編譯通過",忽然覺得視野開始發白。
像是有人把房間的亮度旋鈕猛地擰到了最右,又驟然歸零。
72小時沒合眼,束胸帶在胸骨下緣勒了整整三天,剛才高度集中精神時腎上腺素飆升,把每一寸神經都燒得滾燙。
現在那口氣泄了,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骨頭,軟得連指尖都發顫。
她想站起來,去倒杯水,或者至少換個姿勢。
膝蓋一軟。
她猛地伸手攥住桌沿,手指關節磕在金屬邊框上,發出一聲悶響,才沒栽下去。
"林聽。"
兩道聲音同時響起。
一左一右,兩隻手同時握住了她的手臂。
程硯的手溫熱乾燥,掌心貼著她上臂外側,指腹在她肘關節處收緊,力道不輕不重,卻托得極穩。
沈辭的手從另一側伸過來,冰涼,帶著握筆太久留下的薄繭,手指扣在她手腕內側,正好壓住她瘋狂跳動的脈搏。
兩人對視一眼。
空氣里噼啪一聲,像靜電擦過,但這一次,誰也沒有先鬆開,誰也沒有先瞪視對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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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……咖啡。"
林聽低著頭,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,聲音沙啞。
她沒看程硯,也沒看沈辭,只是盯著桌面上那罐已經空瓶的咖啡。
"甜的……"
她補了兩個字,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程硯已經動了,他鬆開她的手臂,轉身從背包側袋抽出糖包,撕開,倒進自己手邊那罐已經涼透的咖啡里,使勁的晃了晃。
動作很快,甚至有點笨拙,咖啡液體還灑了一部分在桌面上,他也沒管。
沈辭同時收回了手。
他沒有去碰咖啡,而是走到牆邊,把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。
然後折返回來,脫下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,抖開,披在她肩上。
外套帶著他的體溫,和一種乾淨的、冷冽的薄荷香,兜頭罩下來,把她裹了個嚴實。
林聽的手指還攥著桌沿,指節發白。
她慢慢鬆開一隻手,握住那罐被加了糖的咖啡。
罐壁是溫的,程硯不知什麼時候把它加熱了。
她捧起來,喝了一口。
甜得發膩,膩得她喉嚨發緊。
指尖在金屬罐壁上微微發抖,抖得罐里的液體泛起一圈一圈細小的漣漪。
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。
她剛才用代碼、用邏輯、用智商,把這兩個男人同時按在了地上。
她贏得了話語權,贏得了尊重,贏得了他們心甘情願的閉嘴。
但這個身體依然是脆弱的。
會低血糖,會眼前發黑,會膝蓋發軟,會需要一件帶著薄荷香的外套,和一罐甜得發膩的咖啡。
林聽把臉埋進外套領口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沒有抬頭。
她沒注意到的是,程硯和沈辭站在她身側,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,目光同時落在她發頂那撮翹起的碎發上。
兩人對視一眼。
第一次,沒有敵意。
只有一種共同的、心照不宣的確認。
她贏了。
但她需要被托住。
……
周三下午,項目提交。
評委是個頭髮花白的老教授,看著屏幕上流暢的運行演示,推了推眼鏡:"核心轉換模塊的核心架構,誰寫的?"
程硯和沈辭同時開口:
"她。"
兩道聲音疊在一起,像事先排練過。
林聽皺眉,從電腦前抬起頭:"我們組的共同成果。"
老教授笑了笑,在評分表上寫下一行字:"團隊協作滿分。核心架構思路清晰,兼容性強,今年最佳。"
程硯靠在玻璃牆上,目光落在林聽被屏幕光照亮的側臉上,嘴角彎著一個饜足的弧度。
沈辭站在她另一側,默默把她桌上散亂的草稿紙整理好,按頁碼順序疊成整齊的一摞。
林聽站起身,把U盤拔下來扔進程硯懷裡:"走了,睡覺。"
她推門出去,腳步很快,像是要逃離這個待了七十二小時的牢籠。
程硯和沈辭落在後面。
兩人並肩走在走廊里,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,氣氛卻奇異地不再劍拔弩張。
"她刪我代碼的時候,手速比我快三倍。"程硯忽然開口,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沈辭推了推眼鏡,"她改我算法的時候,沒有留下任何冗餘注釋。"
兩人對視一眼。
程硯笑了,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,剝開,塞進嘴裡:"沈學霸,我們好像……被碾壓了。"
沈辭沒看著走廊盡頭那個即將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,低聲說:"是,心甘情願地。"
當晚,林聽的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程硯的微信:【下次藏實力,藏深點。你剛才的樣子,我睡不著了。】
她沒回,把手機扔到枕頭邊。
三秒後,又震了一下。
沈辭的簡訊,只有一行字:【我把你的代碼整理成了技術筆記,存進了學術部共享盤。署名:林聽。如果需要,我可以刪掉。】
林聽盯著屏幕看了兩秒,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。
不是感動,是一種更複雜的、近乎狼狽的情緒。
她以為自己是在逃亡,是在躲藏,是在兩個男人的縫隙里艱難求生。但就在剛才,在那間玻璃房裡,她第一次發現,原來她不需要躲。
窗外,月光慘白地照。
林聽把臉埋進枕頭裡,嘴角彎了彎,那是一個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安心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