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內西北角的舊物理實驗樓,晚上十一點後連保安都懶得巡這一片。
林聽順著生鏽的樓梯走到頂層,盡頭只有一扇門,門縫裡漏出一線冷白的光。
她敲了兩下,沒人應,便直接推門進去。
房間不大,一股陳年粉筆灰和舊書混合的味道。
正中央擺著一張掉漆的舊講台,旁邊立著一塊可攜式白板,沈辭就站在講台後面。
他換了件黑色連帽衛衣,頭髮剛洗過,發梢還帶點濕意,襯得那張臉在慘白的日光燈下白得近乎透明。
講台上攤著一沓裝訂整齊的A4紙,封面上印著一行冷硬的宋體字:
《男性行為特徵觀察報告》。
內部資料,嚴禁外泄。
林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"坐。"沈辭用雷射筆點了點第一排正中間的座位,語氣像在主持一場學術答辯,"今晚講三個模塊:落座姿態、步態特徵、語言尾音處理。"
林聽沒動。
她靠在門邊,雙手抱臂,目光在那疊報告上掃了一圈:"沈辭,你認真的?"
"認真的。"沈辭推了推眼鏡,鏡片後的眼睛在燈光下亮得驚人,"作為共犯,我有義務幫你完善偽裝。"
他翻開第一頁,雷射筆的紅點落在一張示意圖上,個簡筆小人坐在椅子上,雙腿分開,角度被量角器精確標註為"92°±3°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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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男性落座時,雙腿分開角度通常大於90度。"
他的聲音沒有波瀾,像在宣讀實驗守則。
"你習慣並膝,或者小腿交叉,這在女性行為樣本中出現頻率高達78%。"
紅點移動,落在第二張圖。
"步行時,男性普遍步幅要大於1.5米,手臂擺動幅度與步幅比應為1:3。你的步幅太小,步頻太高,擺臂太小,重心偏移不足,看起來……過于謹慎。"他頓了頓,似乎在尋找最精確的學術詞彙。
林聽深吸一口氣,走進教室,拉開椅子坐下。椅子腿刮過地面,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響。
"還有語言模式。"沈辭翻到第三頁,"你說話時尾音習慣上揚,尤其在疑問句和陳述句混淆的語境下。這在聲學特徵上,會被識別為——"
"像什麼?"林聽冷著臉打斷。
沈辭的耳尖在燈光下可疑地泛紅。他移開目光,盯著白板角落的一塊污漬,聲音低了一度:"……像撒嬌。"
教室里安靜了三秒。
她盯著講台上那個穿著衛衣卻站得筆直、像根量角器成精似的男人,忽然覺得這場面荒謬得令人發笑。
"沈老師,"她舉起手,"我能提問嗎?"
"請說。"
"樣本量多少?"
沈辭頓了一下:"……一。"
"數據來源可靠嗎?"
"……本人日常觀察。"
林聽站了起來。
她繞過課桌,一步步走到講台前,抱著胳膊仰頭看他。
沈辭比她高出一個頭,此刻卻因為她驟然逼近的氣勢而微微後退了半步,後腰抵上了講台邊緣。
」你這種'人形AI'走路像標尺成精,說話像Siri轉世,坐椅子背挺得比軍訓還直。我學你?第二天就被當成變態抓起來。」
林聽眯起眼。
"男性落座雙腿分開大於九十度?"
林聽一把抽過他手裡的雷射筆,紅點晃過他自己畫的示意圖,"你知道正常人這麼坐會被當成什麼嗎?地鐵流氓預備役!"
"步幅大1.5米?"
她往前走了一步,沈辭不得不微微後仰,"我學你那樣走路,我的腿有那麼長嗎!"
"還有語言模式……"林聽把雷射筆拍在講台上,發出"啪"的一聲脆響,"'好的呢'怎麼了?程硯天天陰陽怪氣的,誰覺得他不像男的?"
沈辭垂著眼看她,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一層薄紅,從耳廓一直燒到頸側。
林聽的話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,沈辭的視線卻落在了別處。
她往前那一步走得有點急,整個人幾乎是逼近了他面前。
她的睫毛……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睫毛其實很長,說話的時候會輕輕顫動,像蝴蝶翅膀。
她的嘴唇一張一合,說出來的內容是在質疑他的教學,但他沒有在聽內容。
他只是看著她,看著那片嘴唇翻動的時候會微微抿一下,然後在句子收尾時會張開一點點。他忽然想,那是什麼觸感。應該……是軟的。
鼻尖忽然聞到一點極淡的洗衣液的味道,他在自己宿舍見過那瓶,當時沒多想。現在這個距離,這個味道讓他覺得面前的空氣變薄了。
他的思維短暫地、不受控制地偏向了一個不應該去的方向。
然後他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,那個念頭幾乎是在出現的同一瞬間就被他壓下去了,像是踩滅一根火柴。
他不敢再看她的嘴唇了,他低頭看著自己被抽空的雙手,指尖在空氣中蜷縮了一下,像是不知該往哪裡放。
最終卻只是沉默地拿起那沓報告,低頭在扉頁空白處寫了幾個字。
林聽探頭去看。
樣本量:1(本人)。
備註:被試不配合,但她說得對。
林聽愣了一下。
沈辭寫完,把筆帽咔噠一聲扣好。
他依舊垂著眼,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:"那……你學我不像正常男的那部分。"
"什麼?"
他抬起眼,漆黑的瞳孔里映著她錯愕的臉,耳尖還是紅的,聲音卻輕而認真。
"我走路太直,說話太硬,笑起來……"他頓了頓,"笑起來確實像Siri。這些你不用學。"
"那你讓我學什麼?"
沈辭的喉結輕輕滾了一下,他沉默了兩三秒,像是在找一個安全的說法。
"學我……學我怎麼藏住不該讓人看見的東西。"
林聽順口就接上了:「所以你這是承認,你的樣本本身也不太對勁?」
她說這話的時候甚至沒多想,只是在他那句「藏住不該讓人看見的東西」和剛才的「教學失誤」之間劃了一條直線,然後隨口填上了自己的理解。
沈辭看了她一眼,那個眼神很短,像一幀被剪掉的畫面。
其實他想說,他一直藏著對她的心動,而且藏的很好。
但他什麼都沒有說,只是把目光收回了紙面上,像是默認了她的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