郁姝看了他一眼，像在看一個沒常識的地主家傻兒子。
「這是西漢的孤品，國寶，你想什麼呢？」
周延不屑地輕嗤了一聲：「多砸點錢還能買不到？就算真品不賣，找人做個一模一樣的高仿總行吧。」
他湊近了些，纏著她問：「那這爐子有什麼特別的，姐姐你給我講講唄？」
郁姝剛從耳機里學了一堆知識：爐蓋的仙山、底座的盤龍、爐頂的鳳鳥，本質上都是漢代人們的「升仙信仰」，人們覺得焚香的煙氣可通達仙境，而博山爐就是連接人間與仙界的通道。
郁姝饒有興致的分享完，講了半天，一轉頭，發現周延根本沒在看香爐，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的臉，眼神黏糊糊的。
郁姝在心裡翻了個白眼，轉身繼續往前走。
一路看下來，兩人來到了互動區。
這裡擺放著一套等比例仿製的編鐘，給觀眾體驗。
郁姝的眼睛亮了亮。
從小學音樂的她，對任何能發聲的樂器都有著天然的好奇。
編鐘旁邊掛著音階對照表，宮、商、角、徵、羽……
郁姝安靜的看著。
旁邊幾個遊客正雜亂無章地「叮噹」亂敲，聲音刺耳又雜亂。
周延捂著耳朵皺眉：「嘖，這不是折磨人嗎，姐姐我們趕緊走吧……」
「我想試試。」
剛好幾個遊客走了。
郁姝拿起小木槌，輕輕敲擊甬鐘上試了幾個音。
空靈悠遠的青銅撞擊聲盪開，但沒有現代鋼琴那麼圓潤準確。
郁姝憑著音感，拿著木槌在鍾架前走動，雙手交替，輕輕敲擊了起來。
一段《梅花三弄》的引子從她槌下空靈婉轉傾瀉而出。
像溪澗山泉泠泠流淌，帶著穿越千年的風令人沉靜。
幽暗的展廳里，一束柔和的頂光剛好打在郁姝的身上。
她拿著木槌，手腕輕轉，神情專注而寧靜，每一下敲擊帶著渾然天成的韻律感。
周延呆呆看著，呼吸都頓住了。
他以前覺得姐姐身上那種姿態氣質，是一種莫名的高貴感，又和圈子裡那些名媛的風範有點不同，總之很拿捏他。
但今天的她，那一下下的落槌，像是給他靈魂都敲出了繞繞回音。
郁姝敲完一小段，轉頭就撞上了周延凝滯的灼灼目光。
不對勁。
她心裡警鈴大作，這小狗的眼神怎麼越來越不對了？
她得趕緊打破他的幻想。
郁姝腦子轉了一圈，有了主意。
打擊他自信，嘲笑他！肯定非常讓他下頭。
她把木槌隨手遞給他，下巴微微一抬，帶著幾分挑釁：「諾，好聽吧？你的回合了。」
周延下意識地接過木槌，「啊？我敲？」
「對啊。」郁姝雙手抱臂，「我也不為難你，簡單一點，就敲個《兩隻老虎》或者《小星星》。」
周延瞬間傻眼了，拿著木槌像個燙手山芋：「別啊姐姐！我五音不全，從小到大連個口琴都沒吹明白過，這不是純純為難我嗎？」
郁姝抱起雙臂，嘲諷道，「怎麼，京圈周小少爺連個小星星都不會敲？你要是連兒歌都敲不出來，說明咱們倆根本沒有共同語言，這三天的相處，我看也不用繼續了。以後也別聯繫了！」
周延一聽，頓時急了：「別啊！敲！我敲還不行嗎！」
堂堂京圈囂張跋扈的周小少爺，此刻如臨大敵地握著木槌，站在青銅編鐘前，額頭上都快冒汗了。
他試探著敲了一下中間那個，「鐺——」
聲音倒是挺大。
他又敲了旁邊那個，「哐——」
郁姝在旁邊無情地嘲笑，「你這是小星星嗎？幼兒園小朋友都比你強。」
周延急得滿臉通紅，「你等等！我找找音！1、1、5、5、6、6、5……」
他嘴裡念念有詞，拿著木槌在編鐘上左敲一下，右敲一下，好幾次急得差點把槌子給扔了。
著這個平時不可一世的二世祖，此刻被一首《小星星》折磨得抓耳撓腮、滿頭大汗的滑稽模樣，郁姝實在沒忍住，「噗嗤」一聲笑了出來。
這是她今天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真心的笑容。
周延聽到笑聲，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頭。
看著女孩眉眼彎彎、笑靨如花的樣子，周延握著木槌的手微微收緊。
心裡的那點羞恥和惱怒，突然就變了味。
但他要是敲不出來，就不能再跟她待在一起了。
這個認知讓他心裡一緊。
他梗著脖子，開始一遍又一遍地嘗試。
「一閃一閃亮晶晶……操，這破鍾到底哪個是那個音啊！」他急得額頭都冒汗了，拿著木槌在幾個鍾之間反覆試錯。
郁姝看他霸占著位置敲得叮噹亂響，旁邊已經有帶小孩的遊客在等候了，便開口道：「行了，敲不出來就算了，你看別人都不能體驗了，別占著位置。」
周延的軸脾氣一下子上來了，他紅著眼，梗著脖子別著勁：「不行！今天誰也別想讓我走！我非得敲出來不可！要是敲不出來，博物館關門我都不走，我就死這兒了！」
他說著，繼續埋頭死磕。
他敲了一遍又一遍，從一開始的毫無章法，到後來慢慢能串起幾個音符。
在經歷了幾十遍摧殘耳朵的噪音後，周延終於敲出了一段雖然磕磕巴巴但總算能辨認出旋律的《小星星》。
「當——當——」最後一下敲完，周延轉過頭，像只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把飛盤叼回來的大金毛，眼巴巴地看著郁姝，額前的碎發都被汗水微微打濕了：「怎麼樣姐姐？我敲出來了！沒拉跨吧？」
郁姝看著他那執著到近乎犯傻的勁頭。
覺得要是再不同意，這頭瘋狗估計真的能在這裡敲到天黑。
她無奈地嘆了口氣，淡淡道，「行吧，看你這麼努力……算你勉強通過了。」
周延整個人像是被點亮了，嘴角咧到耳根，木槌往桌上一拍，沖那個等了半天的小朋友大手一揮：「小朋友！給你玩了！哥哥考試通過了！」
小朋友被他嚇了一跳，躲到媽媽身後。
郁姝扶額。
她轉身往展廳外走，周延三步並兩步跟上來，聲音里全是壓不住的雀躍：「姐姐，那明天的約還算數吧？」
「算數。」
「後天呢？」
「看你表現。」
「我表現超好的！」周延信誓旦旦，「你說去哪我都去，你說幹嘛我都干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