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得乾脆利落，灰色披風的背影在秋風中顯得有些單薄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。留下山坡下一群目瞪口呆、仿佛還沒消化完她話語的領民，以及眼神劇烈閃爍、心中掀起驚濤駭浪的老約翰。
傅雲渺的身影消失在城堡那扇吱呀作響、似乎隨時會掉下來的厚重木門後，山坡下的寂靜才被打破，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喧譁。
「每天管三頓飯？老約翰，新領主真是這麼說的？！」
「怎麼可能！一天三頓？貴族老爺們也沒這麼大方吧？」
「她不會是騙我們的吧？先把我們穩住？」
「就算管飯，那工資呢？以前的欠薪真的不管了？」
「沒有錢，光管飯有什麼用？家裡老人孩子怎麼辦？」
質疑、不信、擔憂、一絲絲微弱的期待……各種情緒在人群中交織。他們被前任領主欺騙和壓榨得太久，早已不敢輕易相信任何承諾，尤其是來自「領主」的承諾。
然而，老約翰卻沒有立刻加入討論。他呆呆地望著城堡的方向，布滿皺紋的臉上，那雙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，胸膛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。
難以置信！
新領主的話里，最讓他震撼的，不是「每月發薪」，也不是「不管舊帳」，而是那句「每日管三頓飯」！
在老約翰以及所有石鴉鎮貧民根深蒂固的認知里，給領主或貴族老爺做工，能拿到微薄的工錢已是萬幸，吃飯從來都是自己解決！要麼從家裡帶些干硬的黑麵包和冷水，要麼就乾脆餓著肚子幹活，直到晚上回家才能吃上點東西。一天能吃上兩頓，哪怕是稀粥，對於很多貧苦的傭戶和短工來說，都算是好日子了。
而這位新來的領主大人，竟然承諾「管飯」，還是一天三頓！
這意味著什麼？這意味著只要留下來幹活，至少自己每天能吃飽！對於這些掙扎在溫飽線上、家裡可能已經揭不開鍋的人來說，這本身就是天大的恩賜和誘惑！甚至比那虛無縹緲、還不知道有多少的月薪更重要！
老約翰瞬間想通了其中的關節。新領主看似冷酷，撇清了舊債，但她給出的新條件，對於真正走投無路、需要立刻解決生存問題的人來說，具有致命的吸引力！她不是冤大頭，不會為別人的錯誤買單，但她願意為「自己人」提供最基本的保障——吃飽飯。
這是交換，也是篩選。願意接受這個條件、留下為她工作的人，才是她真正想要收攏和使用的力量。
想明白這一點，老約翰心中對新領主的觀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。這位年輕的女領主，或許並不像她外表看起來那麼不諳世事，她有著清晰的邊界感和實用主義的考量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轉過身，面對仍在喧譁議論的眾人，用力拍了拍手，試圖讓大家安靜下來。作為小鎮裡少數識字、以前幫老領主處理過一些雜務、在領民中頗有威望的老人，他的話還是有一定分量的。
「都靜一靜！聽我說！」老約翰提高了嗓門，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。
「新領主大人的話，你們都聽到了。」老約翰緩緩說道，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懷疑、或期盼、或麻木的臉，「她說了，願意留下繼續為城堡工作的，她接收，月中發薪，每天管三頓飯。至於以前欠的工錢……唉，」他嘆了口氣，搖了搖頭，「大人說得在理，那畢竟是老領主欠下的，新領主沒道理替他還。更何況，就法律也不曾規範過這一條。」
「大家心裡也都清楚，老領主拿著賣地的錢跑了，恐怕早就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，我們連上哪兒找他去要錢都不知道，而且就算真找到了他，他可是個貴族，你們誰敢去？」
這話說到了眾人的痛處，不少人低下頭，臉上露出更深的絕望和憤懣，階級就是這樣的，沒有道理，別說欠了他們錢，就算是殺了他們也就是動動手的事，事後也根本不會有人過問。
「我知道大家難，家裡都等著米下鍋。」老約翰語氣緩和了一些，帶著理解，「新領主給的條件，管飯！一天三頓！就憑這一點，我老約翰覺得，可以試一試！」
「試一試？萬一她只是說說呢？明天就不認帳了怎麼辦？」一個中年漢子忍不住喊道，他是城堡原來的馬夫，家裡好幾個孩子，實在不敢冒險。
老約翰看著他，沒有生氣，反而點了點頭：「你的擔心有道理。我們被騙怕了。」他話鋒一轉，「但是，我們還有什麼更好的選擇嗎？離開這裡？我們能去哪兒？文希斯契城？沒有手藝，沒有本錢，去了也是餓死在街頭。留在鎮子上？地里的收成你們也看到了，交了租子還能剩多少？這個冬天怎麼熬？」
一連串的問題，問得眾人啞口無言。石鴉鎮地處偏僻，土地貧瘠，除了依附城堡和領主，他們幾乎沒有別的生路。離開故土，對於這些世代居住在此的貧民來說，意味著更大的未知和風險。
「新領主至少給了我們一個選擇，一個看得見、摸得著的承諾——管飯！」老約翰的聲音加重，「至於她是不是騙我們……很簡單，明天！明天我們照常來上工，到了飯點，自然就見分曉了！如果她說話算數，那我們就有了活路！如果她食言……」老約翰頓了頓，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，「那我們再想辦法，或者離開，也不遲！不過是多等一天而已！」
「都等了這麼多天了，難道還怕再多等一天嗎？」
他的分析合情合理，給了眾人一個最低成本的驗證方式。是啊，不過是多等一天。最壞的結果，也不過是和現在一樣，繼續餓肚子。但如果……萬一新領主說的是真的呢？
人群中出現了鬆動。一些人開始交頭接耳，低聲商量。
老約翰見狀，趁熱打鐵，直接開始落實：「現在，願意相信新領主，願意留下來繼續乾的，站到我身後來！不願意的，或者還想再觀望的，我也不勉強。但是，」他語氣嚴肅起來，「新領主說了，只留願意為她幹活的人。今天不留下，以後還想回來，恐怕就沒那麼容易了。」
這是一個明確的站隊時刻。
短暫的沉默後，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：「約翰伯伯……我……我繼續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