瑪麗定了定神，從牆邊拿起一個老舊但擦得乾淨的木質粥桶，又取來一個有些缺口的大陶碗當做量具。她舀起滿滿一陶碗金燦燦的大麥粒，看了看，又猶豫了。這要是全放進去熬粥，得熬出多稠多香的粥啊！大家肯定能吃得心滿意足。可是……
她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，碗口傾斜，近乎一半的大麥粒又沙沙地流回了麻袋裡。碗裡只剩下小半碗。
「姑姑？」艾莉疑惑地看著她。
瑪麗低聲解釋，更像是在說服自己：「這麼多人呢……先少放點，熬稀一些。這麼好的麥子，就算稀一點，熬出來的粥也一定很香，很好吃。省著點吃，領主大人看了也高興……」
她怕的是，如果第一次就展現出「能吃」的一面，萬一領主覺得他們消耗太大，以後不再買這麼好的糧食，甚至削減分量，那可就糟了。稀一點，至少能多吃幾頓，至少能讓領主覺得他們「懂事」、「不貪心」。
艾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乖巧地蹲到那個簡陋的石砌灶台前，開始往裡面添加乾燥的柴火，小心地引燃。火苗躥起，映紅了她稚嫩卻已帶著生活風霜的小臉。
她看著瑪麗嬸嬸將那小半碗珍貴的大麥粒倒入盛滿清水的鍋中，心裡對新來的領主充滿了樸素而真誠的感恩。不管粥稀粥稠，能吃到這樣乾淨的糧食，不用再擔心下一頓在哪裡，對她來說，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。
傅雲渺在城堡外又跟巴克確認了幾個拆除和建造的細節後，突然想起一個重要問題——她答應了要負責矮人工程隊的三餐！
巴克他們幹的是體力活，而且是她未來新房子的建造者，伙食可不能太差，至少得讓人吃飽、吃好，才有幹勁。她得趕緊去跟廚娘瑪麗交代一聲。
她信步走向廚房，剛靠近，就聞到了一股不同於往常的、純粹的穀物烹煮的香氣，雖然簡單，卻透著一種溫暖踏實的感覺。
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，她看到瑪麗和艾莉正守在灶台前，瑪麗用一把長木勺緩緩攪動著鍋里的粥，艾莉則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火候。
看到傅雲渺進來，兩人嚇了一跳，連忙放下手裡的東西，站到一旁，恭順地低下頭，不敢直視。
「領主大人……」瑪麗的聲音有些緊張。
傅雲渺擺了擺手，示意她們不必多禮。她的注意力被鍋里飄出的香氣吸引，自然地走到灶台邊，順手揭開了那口大鐵鍋的木頭鍋蓋。
蒸汽氤氳中，一鍋正在咕嘟冒泡的粥呈現在眼前。然而，只看了一眼，傅雲渺的眉頭就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臉色也有些沉了下來。
鍋里的粥水占了絕大部分，稀稀拉拉的麥粒在其中沉浮，雖然麥香撲鼻，但這稠度……簡直可以照見人影！這比她想像中「管飯」的標準，差了不是一點半點，左右看看，也沒有烤麵包，或者是什麼其他可以充飢的東西。
「這些就是今天的飯嗎？」傅雲渺放下鍋蓋，轉頭看向瑪麗，語氣聽不出喜怒。
瑪麗心頭一緊，以為領主是嫌她放多了麥子，浪費了這麼好的糧食，慌忙低下頭，聲音帶著惶恐解釋道：「大人……這……這是今天中午和晚上，兩頓的……等熬好了，盛出來之前，再加、加一鍋水進去，就……就夠分了……」她越說聲音越小，幾乎要哭出來。果然，領主大人是嫌她用料太多了嗎？
「加一鍋水？！」傅雲渺的語調微微揚起，眉頭鎖得更緊了。本來就夠稀了，還要兌水？現在這粥放古代賑災，她都該人頭落地了。
還要加水，這能頂飽？尤其是即將開始重體力勞動的矮人們，吃這個？
瑪麗和艾莉被她這反應嚇得大氣不敢出，僵在原地，不知所措。
傅雲渺沒再說話，拿起灶台邊另一把乾淨的勺子，伸進鍋里攪動了幾下。勺子帶起的粥水幾乎沒什麼阻力，麥粒稀疏得可憐。
她放下勺子，看著嚇得臉色發白的瑪麗，以及旁邊眼圈已經紅了的艾莉，忽然間明白了什麼，嘆了一口氣。
不是她們偷懶或者刻薄，而是……長久以來的貧窮和朝不保夕，讓她們習慣了將任何好東西都稀釋到極限，習慣了用最低的標準來揣度恩賜，生怕自己的貪婪會招來不滿，從而失去這來之不易的「好日子」。
她們在用自己過去被壓迫的生存智慧，來應對她這個新主人。
這認知讓傅雲渺心裡有些不是滋味，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奈和必須糾正的決心。她需要的是有效率的勞動力，不是一群餓著肚子、戰戰兢兢的僕人。
「這粥太稀了，根本吃不飽。」傅雲渺的語氣緩和了一些，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，「不用再加什麼水了。這點麥粒，熬出來也就夠幾個人墊墊肚子。」
她走到那幾袋糧食旁，指著那袋大麥粉說：「用這個大麥粉，再烤一些麵包，不用太精細，實在、頂飽就行。粥和麵包搭配著吃。」
接著，她心念一動，從系統商城裡取出了幾塊用油紙包好的、肥瘦相間的獸肉，以及幾把水靈靈的、這個世界常見的綠葉蔬菜。這些是她之前為火鍋店試驗本地食材時多買的，放在系統背包里保鮮。
「把這些肉和菜也處理了。」傅雲渺將東西放在廚房唯一一張還算乾淨的粗木桌上，「接下來幾天，矮人工程隊會在這裡施工，他們的一日三餐也由我們負責。這些肉菜主要是給他們的，他們幹的是重體力活，需要吃得好一些。不過你們做飯的時候，可以給自己也留出一點。」
她看著瑪麗和艾莉因為驚訝而微微張開的嘴，繼續安排道：「至於你們的工作，這幾天主要就是負責好廚房，保證大家按時吃上飯。矮人們施工的時候，如果有什麼需要搭把手、遞個工具之類的簡單活兒，你們也可以去幫幫忙。不用太累，但也不要閒著。」
傅雲渺的思路很清晰：她付了工錢的，雖然還沒正式發，但承諾了，管了飯，那麼這些人力就不能完全閒置。
讓瑪麗和艾莉在保證伙食的前提下，適當參與一些輔助工作，既能提高工程效率，哪怕只是一點點，也能讓她們感覺自己不僅僅是「被養著」，而是在為領地的建設出力，這對於建立新的主僕關係和領民心態是有益的。
至於累不累……在傅雲渺看來，幫忙遞個東西、打掃下施工垃圾，比起她們以前可能承擔的繁重勞作，實在算不上什麼。
「我明白了，大人！」瑪麗這次反應很快，她看著桌上那鮮亮的肉和翠綠的菜，又看了看領主大人平靜但認真的臉，忽然間，心底那份長久以來的惶恐和謹慎，被一種更踏實的、帶著暖意的感覺取代了一些。
新領主似乎……真的不一樣。她不只是施捨一口飯，她是要大家吃飽，有力氣幹活，甚至……還給了她們肉和菜？雖然主要是給矮人老爺們的，但可以留一點……
「謝謝領主大人！我們一定把飯做好！也會好好幫忙的！」艾莉也鼓起勇氣，小聲但堅定地說道，小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真正輕鬆些的笑容。
傅雲渺點了點頭，沒再多說，轉身離開了廚房。留下瑪麗和艾莉對著那幾塊肉和青菜，以及滿屋更加濃郁的麥香，感覺這個破舊寒冷的廚房，似乎都變得明亮溫暖了些。
而傅雲渺，一邊走向城堡外叮噹作響的施工區，一邊在心裡為自己的安排點了點頭。糧食充足供應，伙食標準明確，工人有肉，僕人有基本保障，人力合理分配。嗯，看來自己這領主當得，還是挺有章法的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