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面面相覷,紛紛垂下眉眼,雙手不自覺攥緊,眼底翻湧著複雜至極的情緒——遲疑、忐忑,還有不敢滋生的微弱期盼。
過往數代領主,無一不是想方設法從他們身上壓榨糧食、搜刮錢財,層層苛稅,分毫不肯讓利。可眼前這位年輕的領主,不收租、先給錢,開荒種地反倒倒貼酬勞。
太過反常,反倒讓這群一輩子活在剝削與苦難里的底層百姓,滿心惶恐,不敢輕信。
一個滿臉溝壑、年歲偏大的老農皺著眉頭,聲音壓得極低,對著身邊鄰里喃喃:「三十銅幣一畝?哪有這樣的領主?開荒還給咱們發錢?我活了一輩子,從沒見過這般好事……不會是哄我們賣力幹活,最後反悔吧?」
旁邊一名中年婦人抿著乾裂的嘴唇,眼神遲疑不定,輕輕搖頭:「不像。聽他們在領主府做工的人說領主從不苛待,說話溫和,吃飯都管飽呢,看著是心善的人。」
又有年輕漢子蹙著眉,滿臉憂心忡忡,低聲嘆道:「可領主太善良、太心軟了啊!咱們這片荒地這麼多,家家戶戶都開荒,日積月累得多少銅幣?這麼往外撒錢,再多家底也經不起耗。
我反倒怕,外人過來鑽空子騙領主的錢,把領主掏空了,最後吃虧的還是咱們石鴉鎮!」
人群之中,兩種心思交織纏繞。
一部分人一輩子受盡欺壓,習慣性悲觀謹慎,不敢相信天降優待,滿心防備,生怕美夢破碎、徒勞一場。
還有一部分人親眼見證這些天的變化——沒人打罵他們、沒人壓榨他們、餓了有飯、累了有活,心底已然悄悄鬆動,生出了久違的信任。
細碎的議論聲此起彼伏,沒人高聲喧譁,皆是家人鄰里之間低聲商量,眉眼凝重,反覆權衡利弊。
片刻之後,議論漸漸平息。家家戶戶圍在一起,低頭耳語,彼此商量,慎重挑選適合自家的耕種契約方案。
大部分人本分膽小,不敢冒險,也不敢奢求太多優待,思慮再三,最終選擇了最穩妥、最常規的五五分租方案。不求暴富,不求優待,只求安穩踏實,不出差錯,不必承擔未知風險。
但也有一小部分人,心志篤定,堅定不移地選擇了種植指定作物、僅繳二成租的方案。
其中就包括廚娘瑪麗的鄰居,一名眉眼質樸、心思細膩的中年婦人。
她站在人群里,垂著眼帘,腦海中清晰回想前些天的畫面。
那時所有人飢腸轆轆、面黃肌瘦、食不果腹,她親眼看見,素來謹慎膽小、為人最是穩妥、從不貪小便宜的瑪麗,趁著飯點結束,悄悄帶回她沒喝的一碗濃稠厚實的米粥帶回家裡。
那一碗粥厚實綿密、米量十足,她親眼看著瑪麗兌了好幾瓢清水稀釋,才堪堪變成自家平日勉強果腹的稀粥模樣。
瑪麗是什麼性子,鄰里數年,她再清楚不過。
膽小、謹慎、畏縮、最怕惹禍上身,從來不會自作主張,更不會私自占取僱主便宜。
若是領主苛刻吝嗇、待人刻薄,瑪麗絕不敢私自帶伙食回家分享。
若是領主心懷算計、假意施恩,瑪麗更是謹小慎微,分毫不敢逾矩。
能讓素來怯懦的瑪麗安心把伙食帶回家,足以證明,這位新來的領主,是真心善待他們,絕非故作姿態、虛情假意。
一念至此,婦人眼底的遲疑徹底消散,心底無比篤定。她抬手握緊契約,毫不猶豫落筆簽名,選擇了優待最多、最依賴信任的耕種方案。
她家孩子多,種完了領主指定的作物,他們就去開荒地,種的糧食不管多少都是他們自己的了。
到時候糧食下來了,領主把作物收走了,她們既有吃的糧食也有餘錢在手上。
隨著眾人陸續斟酌完畢,一一簽下契約、按下指印。一張張嶄新的契約堆疊整齊,代表著石鴉鎮全新的開端。
簽完字的佃戶們沒有逗留,紛紛轉身散開,各自回家扛起鋤頭、鐮刀、掘地鏟等簡陋農具,折返石鴉鎮外圍,分散在廣闊荒蕪的土地上,埋頭開荒破土。
整片荒原之上,一時間鋤頭落地、土石翻動的聲響此起彼伏。
可荒地廣闊、土質參差,雖然靠近溪流、地勢平整、但土質鬆軟的優質荒地也經不住這麼多人分,人人都想搶占沃土,省力又高產。
沒過多久,兩處相鄰的兩戶人家,同時看中了一片地勢平坦、靠近水源的優質地塊。
兩人互不相讓,起初只是口舌爭執,語氣越發急躁,嗓門抬高,互相辯駁。爭執不下之間,血氣上頭,直接扔下農具,拉扯推搡,臉紅脖子粗,險些大打出手。
周遭開荒的百姓紛紛側目,手上動作停下,探頭觀望,場面瞬間躁動混亂。
一直在四周巡視、管控秩序的老約翰第一時間快步趕來。
他面容肅穆,眉眼嚴厲,常年管理眾人、統籌事務的威嚴盡數鋪開。他深知傅雲渺心思寬厚、待人溫和,但這樣的人也不喜手下百姓內鬥相爭、自亂陣腳。
若是新來的領主看見眾人剛簽完契約、轉頭就為土地爭鬥鬧事,必然心生不悅,甚至會失望寒心。
老約翰快步上前,沉聲厲聲呵斥,聲音厚重威嚴,穿透四周的嘈雜:「住手!」
他眼神銳利地掃過爭執的兩人,字字嚴厲:「領主大人可憐你們世代貧苦,在領地推出新規、讓利給你們、還出錢開荒、體恤你們。
如今領地百廢待興,你們不圖安穩耕耘、回報領主,反而因為幾塊良地就內鬥滋事!你們對得起領主的體恤優待嗎?」
嚴厲的斥責落下,爭執的兩人瞬間面色漲紅,動作僵住,手足無措,垂著頭滿臉羞愧,下意識鬆開拉扯的手。
周遭圍觀的佃戶也紛紛低下頭,不敢喧譁。
老約翰神色冷峻,順勢立下新規,杜絕後續爭端:「從此刻起,但凡因為地塊衝突、鄰里爭地,一律禁止私鬥。所有爭端,都來找我裁定。」
為了公允公正,避免人情偏袒、私心作祟,他直接定下規矩:「爭地者,統一抽籤定歸屬。除非良田已經開墾出,歸原開墾者所有,其他一律抽籤,抽中者得地,未抽中者另行擇地,不許爭執、不許抱怨、不許尋釁滋事!違者扣除開荒記帳,取消一切領地優待!」
規矩一出,所有人盡數信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