淡銀色的空間微光在周身緩緩消散,一陣極其細微的空間漣漪從腳下的傳送陣四散蕩開,拂過地面細碎的青石紋路。
傅雲渺身姿挺拔,步履輕盈地踏出傳送陣,微涼的山野秋風撲面而來,捲起她鬢邊幾縷柔軟的髮絲。
此刻的石鴉鎮早已不復最初荒蕪簡陋的模樣,整片領地都縈繞著蓬勃鮮活的建設氣息。
原本駐守在此、搭建建築的三名矮人,如今已經擴充到了十幾人。一眾身材矮壯結實的矮人分布在新建的宅邸工坊各處,個個手臂肌肉緊實,粗糙厚實的掌心握著刨子、刻刀與木錘,沒有一人懈怠。
哪怕是建築主體完工後、等待材料風乾固化的空檔期,矮人們也從未虛度片刻光陰,自發將精力投入到宅邸軟裝的製作之中。
原木搭建的工作檯整齊排布在庭院空地,刨木聲、刻紋聲、輕微的木槌敲擊聲錯落交織,低沉細碎,成了石鴉鎮最安穩治癒的背景音。
傅雲渺緩步走到一張剛雕琢完畢的實木立櫃前。柜子通體厚重敦實,木料尚且帶著新鮮溫潤的木質香氣,表面落了一層薄薄的白色木屑,細碎蓬鬆,遮住了大半精細的紋路。她垂眸看著嶄新的木櫃,纖細白皙的指尖輕輕抬起,順著櫃面輕輕一掃。
隨她的動作漫出,輕盈地掠過櫃身,漫天細碎木屑驟然騰空而起,隨風盡數散去。
塵埃落定,實木櫃體的全貌徹底展露在日光之下。溫潤細膩的原木底色乾淨通透,工匠手工雕琢的纏枝山海紋路蜿蜒纏繞在櫃身邊角,線條流暢利落,深淺錯落的雕刻層次分明,古樸又不失精緻,沒有半分冗餘花哨,自帶沉穩大氣的質感。
傅雲渺眸光微亮,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淺淡柔和的笑意,眼底盛滿了真切的滿意。
她在心底默默描摹著成品的模樣:待到宅邸徹底竣工,將這組木櫃安置在書房之中,搭配上規整的書卷與擺件,必定雅致恢弘,足以撐起整個書房的氣派,絕非市面上粗製濫造的尋常木器可比。
不遠處,一直在默默留意領主神情的矮人首領鐵砧,將她眼底的讚許盡收眼底。
鐵砧粗糙的手背下意識蹭了蹭額角細密的薄汗,緊繃了多日的肩膀驟然鬆弛下來,布滿老繭的粗糙雙手悄悄背在身後,硬朗粗獷的矮人面容上浮現出一絲憨厚又踏實的笑意。
他心裡暗自思忖,他經手建造過無數貴族宅邸與居所,見過的領主數不勝數。自古以來,所有領地領主紮根之後,第一件事便是大興土木,修築巍峨華麗的石頭城堡,彰顯自身的權勢與地位。
可唯獨傅雲渺與眾不同,接手石鴉鎮之後,只踏踏實實地修建了一座簡約大氣的領主府邸,不管是她低調務實,一心撲在領地建設和百姓生計上,還是她不貪圖這些奢靡排場,但是他內心對她是敬佩的。
不過也正因如此,鐵砧心裡一直隱隱忐忑,生怕自己帶領族人製作的木器、搭建的建築達不到領主的標準。如今看見傅雲渺滿意的神色,他徹底放下了心中的顧慮。
他垂首看向自己手中攥著的一截上等實木木料,指尖輕輕摩挲著細膩緊實的木紋,心底又是一陣由衷的讚嘆。
這是從巍峨群山深處開採出的頂級原木,生長年限悠久,質地堅硬溫潤,自帶清冽綿長的草木清香,紋理渾然天成、獨一無二,是尋常工匠一輩子都難得接觸一次的極品材料。
若非傅雲渺出手闊綽,願意耗費重金批量採購這批木料,他們這群在荒原做工的矮人,根本沒有機會用如此珍貴的食材打造大件器物。
鐵砧腦海中不由想起往事,數十年前,他也曾用過同等品質的木料,卻僅僅是為一位邊陲小貴族打造隨身的裝飾摺扇。
巴掌大小的木料,耗費數日精工細作,最後卻被琳琅滿目的寶石、珍珠、鎏金裝飾層層堆砌遮蓋,木料本身渾然天成的絕美紋理、溫潤質感被徹底掩蓋,白白浪費了上好的材質。
唯有書櫃、立櫃、桌案這類體量厚重、造型規整的大件家具,才能最大程度舒展木料天然的紋路,盡顯原木本身沉穩高級的質感,不負這百年良木。
心中感慨萬千,鐵砧抬手,更加細緻地打磨著手中小塊木料,打定主意,一定要傾盡畢生手藝,做好每一件器物,不辜負領主的信任。
傅雲渺簡單查看完宅邸的木工進度,目光望向宅邸外側,抬步朝著連片開闊的田地走去。
秋日的田野一望無際,鬆軟的新翻土地整齊劃分,一塊塊阡陌縱橫,規整有序。整片田地之上,幾乎所有落戶石鴉鎮的佃戶都在此勞作,無人偷懶懈怠。
成年村民彎腰弓背,手持鋤頭翻土、整地、除草,動作嫻熟利落,汗水浸透了單薄的粗布衣衫,額角的汗珠不斷滾落,砸進腳下的泥土之中。就連村里垂髫稚子,也沒有肆意嬉鬧玩耍,個個乖巧懂事。
年幼的孩子們蹲在田壟之間,小小的身子撅起,胖乎乎的小手捧著細碎的種子,認認真真地撒播入土。
稍大一些的孩童,甚至費力地握著迷你鋤頭,踉踉蹌蹌地跟在大人身後,一點點刨松邊角堅硬的泥土,笨拙卻格外認真地幫襯勞作。
遠遠瞥見傅雲渺一襲素淨衣衫、身姿清貴地緩步走來,田間所有勞作的村民皆是精神一振。
原本略顯疲憊的動作瞬間變得更加有力,揮鋤、撒種、翻土的速度都快了幾分,人人垂首勤懇勞作,卻又悄悄用餘光恭敬地打量著這位年輕溫和的領主。
田間原本細碎的說笑聲悄然消散,只剩下整齊劃一的勞作聲響,整片田野的氛圍愈發勤懇肅穆。
傅雲渺徑直走到離自己最近的一戶佃戶身前。
田間勞作的婦人皮膚是常年日曬的淺麥色,十指布滿勞作留下的薄繭,衣衫洗得發白,沾著泥土草屑。
她正彎腰整理田壟,餘光瞥見領主靠近,心頭驟然一緊,立刻停下手中的農活,慌忙直起微酸的腰身,抬手侷促地撫平身上褶皺髒亂的衣衫,臉上露出敬畏又恭敬的神色,微微躬身行禮,語氣恭謹:「領主大人。」
傅雲渺眉眼溫和,沒有半分上位者的疏離與矜貴,對著婦人輕輕頷首,唇角帶著淡淡的暖意。
隨即她微微屈膝蹲下身,裙擺輕垂落在乾淨的田埂上,纖細的五指伸入翻鬆的土層之中,輕輕抓起一捧泥土。
褐黃色的泥土乾燥鬆散,觸感粗糙,顆粒稀疏,掌心微微用力,泥土便簌簌從指縫滑落。傅雲渺垂眸凝視著手中的土壤,目光沉靜銳利,眼底帶著審視。
她腦海中瞬間閃過從前的記憶,高中研學時期,她曾專門參與過農作物培育與土地改良的實地課程,跟著農學院的學者一起深耕田間,對於各類土壤的肥力、適配作物、改良方式都略有研究。
只需一眼一觸,她便清晰判定,石鴉鎮這片開墾不久的耕地,土層淺薄、有機質稀少,整體肥力貧瘠,算不上優質良田,也難怪村民的收成始終微薄。
心底悄然敲定土地的現狀,傅雲渺抬手,輕輕拍掉掌心殘留的泥土碎屑,動作從容淡然,抬眼看向身前拘謹侷促的婦人,聲音溫和輕柔,沒有半分壓迫感:「這片田地,一直都是你們在耕種打理嗎?」
婦人連忙垂首點頭,神態恭謹,不敢有絲毫怠慢:「是的,領主大人,我們世代都在此處開荒種地。」
「平日裡都栽種什麼作物?收成如何?」傅雲渺順著話題,輕聲追問,目光平靜地落在田間錯落的土地上,暗自默默考量領地的農耕短板。
婦人雖不清楚領主突然詢問農事的用意,心中滿是疑惑,卻不敢隱瞞分毫,老老實實如實回答,語氣帶著常年耕種的無奈:「我們主要種大麥和黑麥。大麥嬌氣,不耐旱也不耐貧瘠,收成一直很差,遇上年景不好的時候,幾乎顆粒無收。
黑麥皮實耐造,適應性強,就算趕上大旱的時節,也能勉強收穫些許糧食,夠家裡人餬口,所以家家戶戶大多更願意種黑麥。」
傅雲渺靜靜聽著,將這些信息悉數記在心底,腦海中快速梳理著領地農耕的短板與優勢,隨即再度開口,語氣平淡:「你們可曾種過大豆?」
婦人聞言微微一怔,茫然地搖了搖頭,眉眼間帶著幾分不解:「回領主大人,沒人種大豆。大豆長勢不好,顆粒乾癟細小,口感粗糙,根本不適合人吃。
平日裡只會少量種一點,用來餵養拉貨的魔獸和家裡的牲畜,賣不上價錢,耗費人力物力,得不償失,所以從來沒人專門耕種。」
傅雲渺瞭然頷首,心中早已通透。
她清楚這個世界的農耕體系並不完善,沒有培育改良的優質大豆品種,本土大豆乾癟寡淡、食用方式匱乏,在村民眼中,不過是低廉的牲畜飼料,毫無種植價值。
但在她眼裡,大豆卻是絕佳的農作物。不僅根部根瘤菌能夠固氮養地,完美改良這片貧瘠的土地、恢復土壤肥力,實現土地養種結合。
更重要的是大豆可塑性極強,可煮、可炒、可磨漿、可制豆製品,吃法繁多,既能豐富百姓口糧,填補食物空缺,加工之後更是穩定的售賣商品,完全不用擔心滯銷。
一舉數得,是當下石鴉鎮最適配的農作物。
心念既定,傅雲渺緩緩站起身,抬眸望向遠處依舊在勤懇勞作的一眾佃戶,目光沉靜篤定。她轉頭看向身側不遠處,正在田間巡視、統籌村民勞作的老約翰,出聲吩咐,語氣清晰沉穩,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:「老約翰,傍晚之後,通知鎮上所有佃戶,全部到領主府邸集合。」
今晚,她便要向所有村民推行大豆種植。既要徹底改良石鴉鎮貧瘠的耕地,補齊領地農耕短板,也要給百姓開闢全新的增收途徑,讓貧瘠的石鴉鎮,先靠著農耕,慢慢富庶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