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管家的聲音帶著哭腔,斷斷續續,每個字都往傅擎深腦門上砸。
傅擎深捏著手機,眼底翻湧出一層極深的寒色。
二叔。
傅正國。
傅家老二,他親爹的親兄弟。平日裡逗鳥遛狗,喝茶聽戲,見誰都笑,一副人畜無害的老紈絝做派。族裡人提起他,都搖頭,沒出息,但也沒壞心。
呵。
演了幾十年,終於演不下去了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傅擎深語調極平,越平越冷,掛斷電話,起身就往外走。
林星晚已經站了起來。她沒問發生了什麼,只看了一眼傅擎深的表情,什麼都明白了。
「不用找內部突破口了。」她說,「他自己跳出來了。」
五年前的那筆瑞士銀行轉帳,海外投資部的高級權限,層層防火牆——全指向一個人。
傅正國。
他買通了那個叫王麻子的混混,在酒店裡設局。他的目標從來不是林星晚,而是傅擎深。只要傅擎深被拍到和來路不明的女人糾纏不清,繼承人的位子就坐不穩。
只是他沒算到,那一夜的意外,反而給傅擎深送來了兩個天才兒女。
老天爺的幽默感,有時候確實讓人哭笑不得。
而今,傅擎深羽翼漸豐,勢頭一天比一天猛。傅正國藏不住了,索性掀了桌子。
「在家等我。」傅擎深套上外套,彎腰在林星晚額頭上落了個吻,快而輕。
「我跟你去。」林星晚拽住他袖口。
「不行。」傅擎深回得乾脆,沒半秒猶豫,「他敢逼宮,手上肯定有底牌。你帶孩子留在這,我處理完就回來。」
「傅擎深。」
林星晚喊了他全名。
她的語氣沒加重,但就是這種不急不慢的調子,比任何高聲厲語都管用。
「五年前他算計的不是你一個人。那間酒店房間裡,躺著的人是我。這筆帳,你打算替我算?」
傅擎深張了張嘴,沒接上話。
「還有——」林星晚鬆開他的袖口,拿起桌上自己的外套,動作利落,「你一個人去,我不放心。」
這話說得輕描淡寫。
但傅擎深聽懂了。她不是在示弱,也不是在撒嬌。她是真的在評估風險,然後給出了判斷,你一個人不夠。
這個女人,清醒得讓人心疼。
「媽咪說得對。」林大寶合上筆記本電腦,小短腿邁了兩步,走到他們中間,仰著腦袋看他爹,「單打獨鬥是莽夫行為,我建議你聽媽咪的。」
傅擎深:「……你這小子,是站哪邊的?」
「站贏的那邊。」林大寶面不改色,把平板電腦遞過去,「看看這個再做決定。」
屏幕上,是傅家老宅的俯拍畫面。
角度不是安保監控能給的。畫面太高,太清晰,視野覆蓋了整座宅院和周邊三百米的範圍。地面上的鵝卵石小徑、花圃里新長的雜草,甚至門口石獅子鼻孔里積的雨水,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傅擎深眉頭一跳:「這是什麼視角?」
「民用氣象衛星。」林大寶推了推小眼鏡,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,「臨時借用了一下,回頭還。」
傅擎深:「……」
借?你管這叫借?
他決定不追究這個問題。至少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。
畫面里,老宅四周的情況讓他心往下沉了半截。
黑西裝,清一色黑西裝。三十多個壯漢分散在宅子各個出入口,站位有講究——不是普通的保鏢排列,是戰術封鎖。每兩個人之間的間距、視線交叉覆蓋的角度,全是受過軍事訓練的路數。
而畫面右下角,一個人靠在圍牆邊抽菸。
瘦。黑。脖子上紋著東西,衛星拍的解析度再高也看不太清花紋,但傅擎深不需要看清。
他認識那個站姿。
左腳前,右腳後,重心永遠壓在後腿上,隨時可以彈射出去。這是叢林裡練出來的習慣,只有真正殺過人的人才會有。
「巴頌。」
傅擎深說出了這個名字,聲音乾燥得像砂紙在刮。
「血狼」巴頌。國際A級通緝犯,東南亞最大傭兵組織頭目。早年在金三角的叢林戰爭里發家,手底下的人只認錢不認命。雇他出手一次,起步價五百萬美金,要活人翻倍。
傅擎深在海外的那幾年,跟這個人正面交過手。那次,他身邊三個最好的兄弟折了兩個。
二叔把這種人都弄來了。
「他是認真的。」傅擎深看完畫面,沒有廢話,這五個字概括了全部判斷。
巴頌在場,意味著傅正國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——如果拿不到想要的東西,他不介意老宅里出人命。
「三十七個人。」林大寶掰著手指,「其中有六個攜帶了金屬物品,從形狀和佩戴位置判斷,大概率是槍。巴頌身上至少兩把。爹地,你那邊有多少人?」
傅擎深:「我帶了十二個。」
林大寶沉默了兩秒。
「建議補充兵力。」
「來不及了。」傅擎深看了看時間,「拖得越久,爺爺越危險。」
「所以,你更需要我。」林星晚開口了。
她走到傅擎深身邊,聲量不大,但每個字的分量都不輕。
「你是傅家長孫,你只能走正門。但我不一樣。你負責正面,我做你看不到的事。」
她看了林大寶一眼。
林大寶回看她一眼。
母子倆之間的那種默契,不需要語言來解釋。像兩台接入同一個系統的終端,一個眼神就完成了數據同步。
傅擎深看看林星晚,又看看林大寶,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
在這個家裡,他好像才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。
他吸了口氣。
「行。」
點完頭,又補了一句:「但安全第一。你要是少一根頭髮絲」
「我不會。」林星晚打斷他。
乾淨利落,沒給他發揮深情的機會。
一旁的林小寶搖著棒棒糖舉手:「那我呢?我有什麼任務?」
林大寶面無表情地看了妹妹一眼:「你的任務是別添亂。」
「切。」
半小時後。
傅家老宅,書房。
這間書房有年頭了。金絲楠木的書架頂著天花板,上面擺的不是書,是傅家四代人的興衰起落。老爺子最珍視的幾幅字畫掛在東牆上,空調常年恆溫恆濕,伺候那些宣紙比伺候人還精細。
此刻,這間書房裡的氣氛,比冷庫還低幾度。
傅振華坐在太師椅上,脊背挺得筆直,和他手裡拄著的黃花梨拐杖一樣,不肯彎。
八十二歲的人了,硬骨頭。
他對面,傅正國翹著二郎腿,端著老爺子平時捨不得用的青花瓷蓋碗,嘬了一口茶,咂了咂嘴。
茶是好茶。三十年的老普洱,他在這個家忍了幾十年,今天總算喝著了。
傅老爺子身後,巴頌叉著手站著。他比電視上通緝令的照片瘦了一圈,但那雙眼睛沒變——看什麼都像在估價,算這條命值多少錢。
門口,傅正國的兩個兒子傅明傑和傅明宇杵在那裡。老大明傑四處亂瞟,目光在書架上那幾件青銅器和花瓶上流連;老二明宇手插兜里,一直在抖腿,興奮得控制不住。
兩個貨色,和他們老子一個德性。
「爸,您就別犟了。」傅正國放下茶碗,用一種勸導晚輩的語氣跟自己親爹說話,「擎深那孩子,殺氣太重,不是做生意的料。傅家跟著他,遲早翻車。更別提他還弄了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女人,生了兩個來歷不明的孩子——」
他搖搖頭,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。
「咱傅家百年清譽,不能毀在這種事上。還不如交給明傑和明宇,踏踏實實,穩紮穩打——」
「放你娘的屁!」
傅老爺子一拐杖砸在地上,震得桌上的茶碗蓋哐當直響。
「我傅振華活了八十二年,眼睛還沒瞎!你們父子三個加一塊兒什麼斤兩,我不清楚?傅家的每一棟樓、每一個項目、每一筆海外併購,哪一件是你乾的?你除了在會所里打牌輸錢,還會什麼?!」
老爺子中氣十足,罵人不帶喘。
傅正國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消了,像冬天的湖面在結冰。
「爸,我敬您是長輩,才好聲好氣跟您商量。」他站起來,將茶碗重重擱在桌上,「既然您敬酒不吃……」
他偏頭看了巴頌一眼。
一個眼色,什麼都不用說。
「幫老爺子松松筋骨。」傅正國的聲音沒了溫度。
巴頌動了。
他伸手,五指張開,朝傅老爺子的肩頭按下去。
那隻手練過功夫。指節粗大,骨節突起,皮膚上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老繭。這一抓下去,老人的肩胛骨撐不住。
傅老爺子沒躲。
不是不想,是沒法躲。太師椅靠背抵著後腰,左右兩邊是扶手,他被框在裡面,退無可退。
他閉上眼。
這輩子挨過的苦不少,但被自己親兒子指使人動手,是頭一遭。
巴頌的手指尖堪堪碰到老爺子肩上那件唐裝的布料——
「砰!」
書房大門炸了。
不是推開的,不是撞開的,是被一腳踹碎的。金絲楠木的門板從合頁處斷裂,整扇門向內倒下,砸在地板上彈了兩彈,木屑和灰塵激起老高。
巴頌的手收了回來。
不是他想收,是本能。在戰場上活到今天的人,聽到異響的第一反應永遠是防禦。
門框裡站著一個人。
傅擎深。
外套沒扣,領帶沒打,像是一路飛車趕來,沒工夫收拾儀表。但他的氣勢不需要儀表來撐——他往那兒一站,書房裡的空氣就重了三分。
他身後半步的位置,是林星晚。一頭長髮隨意扎在腦後,穿了件簡單的黑色風衣,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。
再往後,四個黑衣保鏢圍成半圓,中間護著兩個小不點。
林小寶東張西望,嘴裡叼著根棒棒糖,拔出來看了看被踹爛的大門,又看了看她爹,發出一聲真誠的感慨:「爹地,這門一看就是老料,至少民國的東西。你這一腳踹進去,八位數打底。」
沒人接她的話。
這丫頭,選什麼時候不好,偏要在這種場合做文化鑑定。
傅擎深目光越過倒在地上的門板殘骸,越過巴頌懸在半空還沒完全放下的手,越過傅老爺子蒼白但依然倔強的臉,最後落在了傅正國身上。
「二叔。」他開口了,兩個字咬得很重,「誰給你的膽子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