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正國最初的驚慌只維持了不到一秒。
他很快坐了回去,甚至重新端起了茶碗。
「侄兒,你可算來了。」他翹起二郎腿,語氣輕鬆得像在自家客廳接待遠道而來的親戚,「我還尋思,你是不是把你爺爺忘了。」
他抬下巴朝四周示意了一圈。
「你也看到了,巴頌先生帶來的人,已經把這宅子裡里外外圍得結結實實。你那十幾個保鏢,在外頭連大門都進不來,你是怎麼進來的,我不關心。但我勸你,別衝動。」
傅擎深沒動。他在聽。
「要求不多。」傅正國豎起三根指頭,一根一根掰給他看。
「第一,簽股權轉讓協議。傅氏集團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權,過到我名下。」
「第二,你父親生前名下所有不動產和海外資產,轉給明傑。」
「第三,帶上你的女人和那兩個孩子,離開華夏。去哪兒我不管,別讓我再看見就行。」
他掰完三根手指,握成了拳頭,往桌上輕輕一叩。
「做到這三件事,傅家上下平安無事,你爺爺安享晚年。做不到——」
他沒往下說,但那個「做不到」後面跟著什麼,在場每個人都聽得出來。
傅正國頓了一拍,又加了一句,像是臨時想起來一樁趣事。
「對了,差點忘了。五年前酒店那件事——」他看向林星晚,笑了一下,「那也是我安排的。本來找的是港口那條街上最不入流的女人,打算讓她跟你侄兒搞到一塊兒,拍幾張照片,他這個繼承人就當到頭了。」
他聳聳肩。
「沒想到中間出了岔子,換成了你。」他上下打量了林星晚一眼,帶著一種挑貨的目光,「不過也無所謂了,對吧?反正都是一樣的貨色——」
他話沒說完。
因為他注意到了林星晚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沒有怒火,沒有羞辱後的漲紅,什麼情緒起伏都沒有。她就那麼看著他,平靜得不正常。
那種平靜,讓傅正國後脖頸一涼,但他說不上來為什麼。
傅擎深倒是沒什麼特別的表情變化。他的手垂在身側,右手食指在中指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這個小動作,只有林星晚注意到了。
「如果我不答應。」傅擎深的聲音很平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,像在逐條核實合同條款,「你打算怎麼樣?」
「你不答應?」
傅正國臉上還掛著笑,但那個笑在三秒之內完成了變質——從從容變為陰狠,從陰狠變為癲狂。
他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,一把搶過巴頌腰間的槍。
沙漠之鷹。銀灰色槍身,分量極重,他用雙手才勉強端穩。
槍口懟上了傅老爺子的太陽穴。
「你不答應——我現在就崩了他!」
傅正國的聲音變了調,嗓子裡像卡了什麼東西,又尖又破。
「我數三聲!股權印章和所有文件,給我拿出來!」
「三!」
傅老爺子紋絲不動。
「二」
槍口頂著太陽穴的力度加大了,老爺子的頭被迫歪向一側。
傅擎深的右手食指,又叩了一下中指。
第三下。
傅正國的倒數還在繼續。
「一」字還沒出口,槍口已經在傅老爺子的太陽穴上碾了碾,留下一道紅痕。
冰冷的金屬貼著皮膚,老爺子的臉白得厲害,但脊背沒彎過。
活了八十多年,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?
怕?不存在的。
「擎深!別管我!」傅老爺子一把推開巴頌按在他肩上的手,中氣十足地嘶吼,「傅家的東西,一根針都不能給這畜生!你要是敢簽,我現在就撞死在這桌子上!」
「閉嘴!」傅正國被罵得臉皮抽搐,槍口往老爺子太陽穴上又頂了頂,「老不死的東西,你以為我不敢開槍?」
「你開啊!」傅老爺子瞪著他,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,「我倒要看看,你傅正國弒父之後,還有沒有臉活在這世上!」
傅正國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當然不想真動手——殺了老頭子,輿論壓力就是滅頂之災。但場面上的戲,必須做足。
「傅擎深!」他把槍口又頂回去,嗓子都喊劈了,「只差一個字了!簽不簽?!」
巴頌站在一旁,雙手抱胸,滿臉的無所謂。對他來說,這就是一單生意,殺不殺人,全看僱主心情。他身後七八個傭兵散布在書房各處,每個人腰間都別著傢伙。
傅擎深的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他死死盯著傅正國。
那張臉,那張和父親有三分相似的臉,正掛著一種讓他噁心到極點的得意。
他想衝上去。
他想掐住那個脖子,一寸一寸地收緊。
但他不能動。
爺爺的命,就懸在那根扳機上。
死局。
就在這時,一隻手覆了上來。
涼的。
指尖搭在他手背上,不重,但穩。
林星晚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,微微偏頭看他,嘴唇抿成一條淡淡的線。那雙眼睛裡沒有慌張,沒有憤怒,乾淨得過分。
「簽給他。」
三個字。
傅擎深猛地扭頭。
簽了,傅家三代人拿命換來的基業,全完了。
林星晚迎著他的目光,極輕極慢地搖了一下頭。
然後她的嘴唇動了動。
沒出聲。
但傅擎深讀懂了。
他瞳孔收縮了一瞬,再抬眼時,那股要殺人的勁頭被硬生生壓了回去,整個人的氣場忽然變了——從暴怒,轉為某種近乎死寂的平靜。
「好。」他開口,聲音啞得不像話,「我簽。」
這兩個字一出,傅正國整個人都亢奮了,臉上的表情像中了頭彩。
傅老爺子卻像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,身體晃了晃,痛苦地閉上眼。
「好好好!哈哈哈哈!」傅正國笑得前仰後合,槍口都歪了,「這才對嘛!早點認慫,何必受這份罪?」
他朝傅明傑使了個眼色。
傅明傑早就準備好了。一沓文件拍上桌面,「啪」的一聲,紙頁散開——股權無償轉讓書、資產贈予協議、董事會退出聲明……一頁一頁,白紙黑字,每個條款都是往傅擎深身上割肉。
「簽吧,好侄兒。」傅正國大咧咧往太師椅上一靠,翹起二郎腿,槍隨手擱在了扶手上,「一頁一頁,慢慢簽,別漏了。巴頌先生看著呢,耍花樣的後果,你應該清楚。」
巴頌「嗯」了一聲,那雙細長的眼睛眨都沒眨。
傅擎深走到桌前坐下,拿起鋼筆。
筆很沉。
翻到第一頁,個人名下股權轉讓協議,轉讓比例——百分之百。
他的手腕停了兩秒。
林小寶在後面嘬了一口棒棒糖,含含糊糊嘀咕了一句:「爹地的字本來就丑,生氣的時候寫肯定更丑。」
林大寶伸手捂住了妹妹的嘴。
沒人笑。
傅擎深一頁一頁地翻,一個字一個字地簽。
傅擎深。
鋼筆划過紙面的聲音,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刺耳。簽到第三份文件的時候,他的手指不聽使喚地微微發顫。不是怕,是恨。
到最後一頁,他的筆尖在簽名最後一筆收尾時,用力過猛,紙面被劃出一道口子。
他把筆摔在桌上。
「哐當」一聲,鋼筆彈了起來,滾了兩圈,掉在地上。
整個過程里,傅正國父子三人的表情,從期待、到興奮、到壓不住的狂喜,層層遞進。
傅明傑搶先一步把文件收回去,指尖哆嗦著一頁一頁確認簽名,然後猛地回頭,朝傅正國重重點了下頭。
「全簽了!」
「哈哈哈哈哈!」傅正國從椅子上彈起來,恨不得當場蹦兩下,「成了!成了!」
他搶過文件翻看,每看一頁,臉上的褶子就多笑出一層來。
傅明宇湊過去,嘴賤勁上來了:「大哥,哦不對,該改口了——傅先生,以後找不到工作可以來我們公司應聘,保安崗,月薪八千,五險一金全包,夠意思吧?」
傅明傑推了他一把:「你小氣了。怎麼也得給個保安隊長,畢竟是傅家嫡長一脈,面子還是要的。」
兄弟倆笑得前仰後合,眼神里全是踩著別人上位的快活。
傅老爺子氣得嘴唇發紫,胸口劇烈起伏,一口氣沒喘上來,身子往旁邊栽了栽。邊上的護工趕緊扶住。
「爺爺。」傅擎深的聲音很低。
傅老爺子沒睜眼,只是擺了擺手。
那隻手在抖。
林星晚靜靜站在原地,視線從傅正國那張得意忘形的臉上划過。
她沒說話。
但她身側的林大寶,小手已經探進了口袋。那個巴掌大的微型控制器,被捏在四歲孩子的手心裡,拇指搭在按鈕邊緣,穩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。
他在等媽咪的信號。
傅擎深把最後一份文件推出去,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傅正國。
「簽完了。放人。」
「放人?」
傅正國拎起那沓文件,捏在手裡掂了掂分量,滿意地「嘖」了一聲。他拿起最上面那張,對著墨跡吹了口氣。
墨跡幹了。
他將文件遞給傅明傑,讓他鎖進隨身帶來的密碼箱裡。
然後
他重新拿起擱在扶手上的沙漠之鷹。
動作很慢。
槍口從傅老爺子的方向,一寸一寸地偏移。
所有人都看著那個黑洞洞的槍口,緩慢地、帶著一種品味獵物掙扎的惡趣味,最終定格在一個新的目標上。
傅擎深的眉心。
書房裡,像有人按下了靜音鍵。
傅老爺子猛地睜眼,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。
「傅正國!你!」
「我改主意了。」
傅正國歪著頭,槍握得很穩,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消退,露出底下真正的面目——陰鷙,刻毒,殺心已定。
「侄兒啊,」他慢悠悠開口,像在聊家常,「你猜,為什麼我讓你先簽字?」
傅擎深沒有退。
「因為死人簽的字,法律上不好使。」傅正國自問自答,笑了一聲,「但你活著簽的,白紙黑字,鐵證如山。現在協議在我手裡,你的命嘛」
他扣在扳機上的手指收緊了一分。
「留著,是個禍害。」
「斬草除根,才是做大事的人該有的魄力。你說對不對,我的好侄兒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