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正國那怨毒的聲音,在書房裡迴蕩了好幾秒,才慢慢散去。
沒人說話。
巴頌抬了抬下巴,他身後十幾個傭兵齊刷刷舉槍,黑洞洞的槍口全部指向傅擎深。
食指,已經擱在了扳機上。
在所有人看來,這個被逼簽字的傅家長孫,已經是案板上待宰的魚。
可傅擎深的反應,出乎了每一個人的預料。
沒有恐懼。
沒有震驚。
甚至連憤怒,都沒有了。
他眼底翻滾了許久的猩紅血色,在槍口對準他眉心的那一刻,反而一點點褪了下去。
乾乾淨淨。
剩下的,只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安靜。
傅正國看著他這個侄兒的眼睛,後脊莫名麻了一下。不對勁。這種感覺來得沒道理,但他做了幾十年陰謀的本能告訴他——這雙眼睛,不該是一個將死之人的眼睛。
傅擎深沒理會他。
他低著頭,活動了一下被綁得發麻的手腕。然後,慢慢地,一寸一寸地,把腰挺直了。
那根被屈辱壓了整整一個小時的脊背,在所有槍口的注視下,重新繃成一條直線。
整個人的氣場,變了。
徹底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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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一把被泥土埋了很久的刀,有人擦掉了上面最後一層鏽。露出來的刃口,能割斷呼吸。
「感覺?」
傅擎深開口了,嗓音還是啞的,但語調已經完全不同。
他笑了一下。
那種笑法很輕,很薄,帶著點說不清的諷刺。
「我的感覺,好極了。」
他抬眼看向傅正國,目光平平淡淡的,就跟看路邊的螞蟻打架一樣。
「二叔,你演了這麼多年廢物,你自己不累?我看著都替你累。」
傅正國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傅擎深沒給他接話的機會,語調往下壓了壓:「現在,這場專門為你搭的戲台子,該拆了。」
「你——你什麼意思?!」傅正國下意識退了半步,手裡的槍晃了一下,「死到臨頭了還嘴硬?!」
他在給自己壯膽。在場所有人都聽得出來。
「他的意思是」
一個清清冷冷的女聲,從傅擎深身側響起。
林星晚往前邁了一步。
不多不少,剛好走到傅擎深肩膀齊平的位置。她站在那裡,腰背筆直,像棵長在懸崖邊上的松。風大雨大,紋絲不動。
「你從第一步踏進這個門開始,就已經在我們寫好的劇本里了。」
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,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。
但正是這種溫和,讓傅正國的頭皮一陣陣發緊。
「那份讓你笑了半天的協議,」林星晚偏了偏頭,像是在回憶什麼無關緊要的事,「你猜,它有沒有法律效力?」
「放你媽的屁!」
傅明傑第一個繃不住了,脖子上青筋暴跳:「白紙黑字!親筆簽名!傅家的印章都蓋了!你一個外人憑什麼說沒有效力?!」
林星晚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那眼神里沒有怒氣,沒有鄙夷,有的只是——怎麼說呢——一個成年人看小孩子在沙灘上堆城堡,然後海浪要來了,小孩還不知道。
大概就是那種眼神。
「忘了跟你們說一件事。」
她的聲調沒有任何起伏。
「你們的人進老宅正門的時候,大寶就已經把傅氏集團主伺服器上的核心數據全部打包了。股權架構、財務系統、人事任免權限,一樣沒落下,現在躺在瑞士一個軍事級別的離岸加密伺服器里。」
書房裡安靜了兩秒。
這兩秒,足夠傅正國的臉從紅變白。
林星晚沒停。
「另外,傅氏集團所有系統的最高權限驗證協議,也已經被替換過了。」
「說人話!」傅正國吼道。
「人話?」林星晚的嘴角動了動,算不上笑,「那我說得再簡單一點。」
「一小時前開始,你手上的章也好,簽好的字也好,就算拿到法院去公證,也調不動傅氏帳上一分錢。罷免不了任何一個高管。這份協議進了集團內部系統,連條狗都認不出來。」
她低頭看了看傅正國攥在手裡、已經被汗浸濕了一角的那沓文件。
「現在,它是廢紙。比廢紙還不如,廢紙至少還能擦桌子。」
傅明宇的槍差點脫手。
「不……不可能!」傅正國的聲音變了調,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,「你在騙人!你這個」
「媽咪。」
林大寶的聲音忽然插了進來。
小傢伙一直安安靜靜地站在林星晚身後,這會兒才抬起那張跟他媽一模一樣冷淡的小臉,手裡舉著平板電腦,屏幕上滿是跳動的數據流。
「B計劃,執行嗎?」
語氣很認真。認真得不像一個幾歲的孩子。
林星晚沒回頭,只說了一個字。
「嗯。」
林大寶的手指,在屏幕上點了一下。
輕飄飄的一下。
然後
「咔嚓。」
頭頂傳來了聲響。
不是很大,但特別刺耳。金屬和金屬咬合的那種聲音,跟指甲刮黑板差不多,從天花板的夾層里悶悶地傳出來。
緊接著,所有人的頭頂,亮了一排紅色指示燈。
「轟!」
書房唯一的出口上方,一塊厚度少說十厘米的合金板,從天花板里直直地砸了下來。地板震了一下,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。那扇半開的木門,連同門框,被合金板結結實實地壓在下面,碎成了渣。
出口,沒了。
「轟!轟!轟!」
三扇窗戶,同樣的合金護板,一面接一面地落下來,嚴絲合縫。
燈滅了。
紅色的應急燈亮起來,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,像地獄裡的鬼火。
三秒。
整個書房從一間普通的老宅房間,變成了一口焊死的鐵棺材。
傅明宇手裡的槍「哐當」掉在了地上。他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一樣,撐著牆才沒癱下去。
「怎……怎麼回事?」
「門!門打不開了!媽的門打不開了!」
傅明傑發瘋一樣衝過去,拳頭砸在合金板上,只聽見一聲金屬悶響,他自己的指關節倒是裂了,嚎叫著縮回手。
傅正國的槍抖得厲害。他終於明白過來一件事
從頭到尾。
從一開始。
從他帶著人闖進老宅大門的那一刻起。
獵人,從來不是他。
他才是那隻被圈進來的獵物。
他媽的,瓮中捉鱉,他就是那隻鱉!
「冷靜!都他媽冷靜!」
巴頌低吼了一聲。
身經百戰的傭兵頭子到底不是傅家這幫繡花枕頭。他手下有幾個新兵蛋子開始慌了,他直接抬手扇了最近那個一巴掌,乾脆利落,把人扇清醒了。
「別慌。」巴頌掃了一眼四周的合金壁,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「我們手上還有籌碼。」
這句話提醒了傅正國。
他像溺水的人抓到一根浮木,瘋了一樣撲到傅老爺子身後,一條胳膊勒住老人的脖子。傅老爺子被勒得臉色鐵青,喉嚨里發出破碎的咳嗽。
「別他媽過來!誰過來我弄死他!」傅正國的嗓子已經劈了,叫出來的聲音又高又破,「你們有本事就連他一起炸了啊!」
說到底還是個慫貨。
真到了生死關頭,什麼兄弟情分,什麼傅家體面,全他媽扔了。只剩下一具發抖的皮囊,躲在一個八十多歲老人身後。
巴頌也動了。
他一聲令下,十幾個傭兵在紅色燈光下迅速變換陣型,弧形散開,衝鋒鎗的槍口全部壓低,指向傅擎深一家四口。
密閉空間。
十幾條槍。
近距離。
無死角覆蓋。
這種局面,就算是經過特種訓練的人,也沒有任何閃躲的餘地。
傅擎深的第一個反應,是往後退了半步。
不是怕。
他的手臂張開,把林星晚和兩個孩子都攏到了自己身後。林星晚抱起林大寶,另一隻手牽著林小寶,退到了牆角。
她沒說話,但從頭到尾臉上的表情,一直很平。
心裡有底的人,不需要表演鎮定。
傅擎深的目光越過層層槍口,準確地落在巴頌臉上。
「巴頌。」
他叫了一聲。
不急不慢。
「金三角那次,你欠我一條命。今天的事,我可以當沒發生過。」
他豎起一根手指。
「但只有一次機會。現在放下槍,我保你一條命。能走出這扇門。」
巴頌盯著他。
兩個人的目光在紅色燈光下撞在一起。
傅擎深的眼睛很黑看不到底。但正因為看不到底,才讓人不安。你不知道水面下面藏著什麼。
巴頌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說實話,他猶豫了。
但猶豫只持續了三秒。
三秒後,傭兵頭子咧開嘴,焦黃的牙齒在紅光下格外刺眼。
「傅先生,」他舉了舉手裡的槍,槍口紋絲不動地對準傅擎深的胸口,「你搞反了。」
「這個鐵罐子裡面,沒有你的人,沒有增援,沒有任何退路。」他用槍管指了指被傅正國勒住脖子的老爺子,「我手上有槍,有人質,有十八個弟兄。你有什麼?」
「一個女人,兩個小孩,再加上你自己?」
巴頌嗤笑了一聲。
「傅先生,你給我講義氣,我很感動。但義氣這東西不擋子彈。」
他把槍往前送了兩寸,縮短了和傅擎深之間的距離。
「你猜——你的骨頭硬,還是我的子彈硬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