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星晚的聲音,帶著一絲戲謔,迴蕩在這間仿佛凝固了時光的總統套房裡。
傅擎深順著妻子的目光,看向那張價值不菲的真皮沙發,記憶的洪流瞬間衝破了五十年的閘門。
他的腦海里,清晰地浮現出一個畫面。
一個渾身濕透、狼狽不堪,卻用一雙充滿了警惕與倔強的、如同小鹿般的眼睛死死瞪著他的女人。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破碎的玻璃瓶,仿佛那是她對抗全世界的唯一武器。
而他,剛剛經歷了一場九死一生的暗算,體內藥性翻湧,理智瀕臨崩潰,將這個突然闖入的女人,當成了敵人派來執行最後一步的棋子。
「記得。」傅擎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聲音比平時要沙啞幾分,「我當然記得。我還記得,我問你是誰派你來的,你卻反問我,一晚上多少錢。」
他說著,忍不住低笑出聲。那笑聲在空曠的房間裡,顯得格外清晰,驅散了回憶帶來的些許沉重,添上了幾分啼笑皆非的暖意。
林星晚也被他逗笑了,她走到沙發邊,伸手拂去上面一層並不存在的灰塵,緩緩坐了下來。動作和姿態,都與五十年前那個緊張戒備的自己,截然不同。
如今的她,是這個房間,乃至這整個世界,真正的女主人。
「那你還記不記得,你當時的樣子有多嚇人?」林星晚靠在柔軟的沙發上,仰頭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、身姿依舊挺拔的丈夫,「眼睛都紅了,像一頭要吃人的野獸。我當時真的以為,我今天就要交待在這裡了。」
「那你也應該記得,我這頭『野獸』,最後並沒有吃了你。」傅擎深走到她身邊,挨著她坐下,順勢將她攬入懷中,下巴輕輕擱在她的發頂,嗅著那讓他安心了五十年的熟悉馨香。
「是啊。」林星晚舒服地調整了一下姿勢,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,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,「你不但沒吃了我,還被我用檯燈給砸暈了。說出去,誰敢信?堂堂京圈活閻王,竟然被一個弱女子給一擊KO了。」
「我那是被下了藥,神志不清。」傅擎深為自己辯解了一句,但語氣里沒有絲毫的不滿,反而充滿了寵溺,「再說了,能被傅太太你『一擊KO』,是我的榮幸。這世上,也只有你有這個特權。」
從最初的對峙,到他的失控,再到她的反擊與逃離。
每一個細節,他們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「我當時真的嚇壞了。」林星晚的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絲後怕,「從窗戶爬出去的時候,我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,就是絕對不能被你抓住。我甚至都想好了,如果被你堵住,我就從十八樓跳下去。」
傅擎深聞言,抱著她的手臂,驟然收緊。
即便知道那只是過去了五十年的「如果」,他依然感到一陣後怕和心痛。
「對不起。」他吻了吻她的發心,聲音里充滿了愧疚,「對不起,晚晚。那一晚,讓你受驚了。」
「都過去了。」林星晚反手握住他的手,安撫地拍了拍,「再說了,要不是那一晚的『驚嚇』,又怎麼會有我們後來的大寶和小寶呢?說起來,我還得謝謝你呢。」
「那是我該做的。」傅擎深一本正經地回答。
林星晚被他這理所當然的語氣逗得「撲哧」一聲笑了出來。
笑過之後,她從他懷裡坐起身,拉著他站了起來,開始在這間巨大的套房裡,像是遊客一樣,「參觀」起來。
她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。窗戶早已修好,玻璃明亮如新,但林星晚仿佛還能看到上面那個被她用椅子砸出的窟窿。
「就是這裡。」她指著窗外,「我當時就是順著外面的裝飾柱,一層一層爬下去的。現在想想,我也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那麼大膽子。」
傅擎深站在她身後,從背後擁住她,和她一起看著窗外繁華的夜景。
「因為你一直都是這樣。」他低聲說道,「無論身處何種絕境,你都不會認命。你身體裡那股不服輸的勁兒,比世界上任何武器都更強大。也正是這股勁兒,才讓我……找了你五年,念了你一輩子。」
他的目光,穿過玻璃,望向遠方的天際線,仿佛看到了五年的時光里,那個像瘋狗一樣,翻遍了整個世界,只為尋找一個模糊身影的自己。
「那你呢?」林星晚轉過身,與他面對面,雙手環住他的脖子,「你找到我之後,第一件事,就是用一紙契約,把我綁在你身邊,還美其名曰『報復』。傅總,你那個時候,是不是就已經對我動心了,只是死不承認?」
被妻子揭穿了當年的小心思,傅擎深那張經歷風霜的臉上,罕見地泛起一絲不自然。
他輕咳一聲,眼神有些飄忽,嘴硬道:「我那是……那是為了讓你對我犯下的罪行,付出代價。」
「哦?是嗎?」林星晚故意拉長了語調,湊到他耳邊,吐氣如蘭,「那不知道,傅總後來天天晚上,都跑到我房間裡來,讓我『付出代價』,你自己……又爽到了沒有?」
一句話,直接讓傅擎深破了防。
他再也維持不住那副正人君子的模樣,一把將這個敢於撩撥他的小女人打橫抱起,大步流星地朝著那張他肖想了五十年的大床走去。
「爽不爽,傅太太今晚再親身感受一次,不就知道了?」他低頭,咬了一下她的鼻尖,眼神重新變得像五十年前那般,充滿了侵略性和占有欲。
林星晚笑著,任由他將自己抱到床邊。
然而,就在傅擎深準備將她放到床上,重溫舊夢的時候,林星晚卻忽然伸手,抵住了他的胸膛。
「等等。」
「怎麼了?」傅擎深的聲音已經沙啞得不成樣子。
林星晚神秘一笑,從自己隨身攜帶的那個精緻小巧的手包里,拿出了一樣東西。
那是一張紙幣。
一張被撫平了無數次,卻依然能看到清晰摺痕的、五十年前發行的、面值為一百元的紙幣。
在它的旁邊,還用一張小小的透明膠帶,粘著另外幾張紙幣,一張一百,一張五十。
加起來,正好是二百五十塊。
這張錢,她竟然也像他保存門卡一樣,完好無損地,保存了五十年。
傅擎深看著那張熟悉的錢,呼吸一滯。
他記得,當年他醒來後,床頭柜上,就放著這二百五十塊錢,和一張寫著「技術不錯,下次還點你」的囂張紙條。
那簡直是他傅擎深一生中,最大的恥辱!也是最甜蜜的烙印。
林星晚將那張被歲月浸染得有些發黃的紙幣,舉到傅擎深的面前,像五十年前那個囂張的「嫖客」一樣,眼中閃爍著狡黠而靈動的光芒,故意用一種調侃的語氣,輕聲問道:
「傅先生,五十年前,你一夜的身價是二百五。不知道五十年過去了,你現在的身價……漲了沒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