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味兒在小院裡還沒散盡，牆角的積雪還未完全消融，時間卻已滑進了正月十五之後。朝朝和慕慕在全家人的精心照料下，長得越發喜人，一天一個樣。
這日傍晚，剛吃過飯，李秀麗坐在炕沿邊，一邊拍著懷裡的慕慕，一邊看著在炕上的朝朝，臉上帶著慈愛的笑，眼神里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思量。
等周煜珩去營部處理點事，周詩媛也去隔壁何嫂子家送還借的蒸籠了，屋裡只剩下婆媳倆和兩個咿呀學語的孩子。
李秀麗清了清嗓子，看向正在疊放小衣服的聞姝寧，語氣帶著商量，卻也透著一股下定決心的爽利：「姝寧啊，娘跟你商量個事兒。」
聞姝寧停下手中的動作，抬眼看向婆婆，溫聲問：「娘，什麼事，您說。」
李秀麗把睡著的慕慕輕輕放進搖床，又給還在吭哧吭哧使勁的朝朝掖了掖小被子，這才在聞姝寧對面坐下，拉過她的手，輕輕拍了拍。
她頓了頓，觀察著聞姝寧的神色，繼續說：「而且，我們娘倆在這兒，吃用開銷都是你和煜珩的負擔。你剛生了孩子，處處要用錢，煜珩那點津貼，養你們娘仨就不容易了，不能再添上我們兩張嘴。我尋思著，等天氣再暖和點，路好走了，我就帶詩媛回去了。」
聞姝寧愣住了，她沒想到婆婆會突然提出要走。
「娘，」聞姝寧反握住婆婆的手，那雙手因為常年勞作而粗糙，掌心卻溫暖有力，「您怎麼突然說這個，什麼負擔不負擔的，您和詩媛來，是幫了我們天大的忙。要是沒有您，我這月子哪能坐得這麼舒坦，朝朝慕慕哪能長得這麼好。」
她說著，眼眶有些發熱：「您在這兒，我心裡踏實。煜珩也能安心工作。家裡開銷您別操心，我和煜珩有數的。再說，您回去了，爹和哥嫂他們固然需要您，可您年紀也大了，回去又要下地掙工分，又要操持一大家子，我這心裡怎麼過意得去。」
聞姝寧說的是真心話，前世她孤苦伶仃，今生雖有周煜珩全心相待，但婆婆李秀麗帶給她的，是另一種彌足珍貴的、屬於母親般的踏實和溫暖。她捨不得這份溫暖，更心疼婆婆回去後要繼續的辛勞。
李秀麗聽了，心裡一陣酸楚。她知道兒媳婦是真心挽留，不是客套話。這兩個月相處下來，她是打心眼裡喜歡這個懂事、能幹、心地又好的兒媳婦。
「傻孩子，娘知道你的心。」李秀麗嘆了口氣，「可娘不能光顧著自己舒坦，你爹年紀也大了，地里活重，你大哥二哥雖然孝順，可他們也有自己的小家要顧。詩媛年紀也不小了，總不能一直在這兒閒著，回去也得看看能不能找個臨時工，或者相看個人家……」
「娘，」聞姝寧打斷她，語氣更加急切，「詩媛的事兒不急，她還小呢。至於家裡的活……可以跟爹和哥嫂們說清楚，您現在是在照顧孫子孫女，他們肯定能理解。實在不行，我和煜珩再多寄點錢回去。您在這兒，幫我們把朝朝慕慕帶大一點，等他們能走能跑了，您再回去，行不行？」
她看著李秀麗有些動搖的神色，又加了一把火，帶著點撒嬌的意味：「娘，您就當心疼心疼我。我一個人帶倆，實在有點手忙腳亂。有您在，我還能偷偷懶，學學您的手藝。您看您醃的鹹菜，蒸的年糕，哪一樣不是頂好的，我還想跟您多學幾手呢。」
這話說到李秀麗心坎里去了，她最得意的就是持家做飯的手藝，見兒媳婦真心想學，眼裡的猶豫又散去幾分。
「而且，」聞姝寧壓低聲音，帶著點小得意，「娘，咱們家的開銷，真沒您想得那麼大。您和詩媛在這兒，吃不了多少，還能幫我們把日子過得更好呢。」
正說著，周詩媛一陣風似的跑了回來，臉蛋紅撲撲的，帶著外面的寒氣。
「媽，三嫂，何嫂子非讓我帶回來一把她自己做的紅薯粉條，說給咱們燉菜吃。」她把粉條放在桌上，搓著手取暖，眼睛亮晶晶的，「何嫂子還問我，什麼時候跟媽學做那道拿手的酸菜白肉燉粉條呢，說聞著味兒就香。」
李秀麗看著女兒活潑的樣子，再看看炕上兩個睡得香甜的孫兒孫女，和眼前眼神殷切的兒媳婦，心裡最後那點堅持，忽然就鬆動了。
「娘，」聞姝寧趁熱打鐵，挽住李秀麗的胳膊，聲音軟軟的，「您就留下吧，等朝朝慕慕再大點，會叫奶奶了，您再帶著他們一起回去看爺爺和伯伯姑姑，那多好。」
「奶奶……」李秀麗喃喃重複，想像著兩個小糰子奶聲奶氣叫自己奶奶的場景，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起，心裡最後一絲猶豫煙消雲散。
她拍了拍聞姝寧的手，終於點了點頭，臉上露出釋然又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容：「行，那娘就再住些日子。等咱們朝朝慕慕會走路了，娘再帶他們回去顯擺顯擺。」
「太好了！」聞姝寧高興地笑起來，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。
周詩媛雖然沒完全聽明白前因後果，但看母親和三嫂高興的樣子，也知道母親不走了，立刻拍手笑道：「娘不走了，太好了，我還能帶朝朝慕慕玩。」
正說著，周煜珩回來了。一進屋，就感覺到氣氛格外輕鬆愉悅。
「說什麼呢，這麼高興。」他脫下軍大衣掛好。
聞姝寧笑著迎上去，接過他手裡的文件袋，語氣輕快：「娘答應不走了，要繼續幫咱們帶朝朝慕慕。」
周煜珩腳步一頓，看向母親。李秀麗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開眼，嘴裡卻道：「是你媳婦非不讓我走，說我走了她一個人帶倆娃娃抓瞎。我看也是，就再幫襯你們一段。」
周煜珩目光在母親和媳婦之間轉了一圈，看到了聞姝寧眼中的懇切和李秀麗眉宇間鬆快下來的神色。他心中瞭然，定然是姝寧挽留，而母親也捨不得孫兒。
他走到母親身邊，沉聲道：「娘，留下吧。家裡的事，我會再寫信跟爹和大哥二哥說明。您在這裡，我們確實都安心。」
兒子也這麼說，李秀麗心裡那點因為「賴在兒子家」而產生的彆扭徹底沒了，只剩下滿滿的暖意和踏實，「哎，聽你們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