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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有孕

2026-09-19 17:47:44 作者: 心陌然

  日子一天天過去,山中的季節悄然變換。桃花早已落盡,枝頭結出了青澀的小果。天氣漸漸熱了起來。

  溫晚發現自己有些不對勁。

  她開始容易疲倦,以前能輕鬆走完的山路,現在中途需要歇息好幾次。聞到油膩或腥氣的東西,會莫名地一陣陣反胃。最讓她心驚的是,月事遲遲未來。

  起初,她以為是前段時間心力交瘁所致。她試著調整作息,采了些安神補氣的草藥自己煎服。

  但那些不適的症狀非但沒有減輕,反而愈發明顯。尤其是清晨,噁心乾嘔變得頻繁起來。

  作為醫者,她抬手輕輕覆上自己的腕脈……

  她果然有孕了,無數的念頭在她腦中翻騰,像一團亂麻。

  恐懼、無助、委屈、還有一絲對那個離去之人的複雜情愫——有怨,有念,更有無法言說的牽掛。

  她在樹下坐了整整一個下午,直到夕陽西沉,山風變涼。最終,她撐著虛軟的身體,慢慢站了起來。

  目光落在院中那畦長勢喜人的蘿蔔苗上,嫩綠的葉子在晚風中輕輕搖曳。她想起他笨拙地幫忙除草的樣子,想起月光下他深邃眼眸中的灼熱與承諾。

  她深吸了一口氣,混亂的心緒漸漸平復。安遠侯府的嫡女溫晚,早已不是需要依附他人而活的藤蔓。從被棄於深山的那一刻起,她就學會了只靠自己。

  孩子是意外,是負擔,但或許……也是那段短暫情緣留給她的、最珍貴的禮物。是福是禍,她都只能承受。

  她抬手,輕輕覆在小腹上,眼中褪去了慌亂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、屬於母性的堅韌。

  「既然你來了,」她對著腹中那尚未成形的生命,低聲自語,聲音輕得仿佛會被風吹散,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,「那我便護著你。無論前路如何。」

  至於那個留下玉佩、讓她「等待」的男人……溫晚的眸光黯了黯。

  她不知道他何時會來,甚至不知道他會不會來。她不能將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上。

  山風穿過桃樹林,發出嗚嗚的聲響。這空山之中,一個源於愛戀與承諾的秘密正在悄然孕育。

  而遠在繁華京城的沐寒,對此一無所知。

  他正在屬於他的戰場上運籌帷幄,卻不知,在那遙遠的桃花坳,他留下的不僅僅是一枚玉佩和一個夜晚,更是一顆已經悄然生根發芽的、屬於他們兩人的種子。

  沐寒快馬加鞭趕回京城,以雷霆萬鈞之勢,迅速清洗了朝中與刺殺事件相關的勢力。

  他歸心似箭,卻更知若不將京城隱患連根拔起,即便接回溫晚,也後患無窮。他忍著刻骨的相思,以鐵血手腕穩定局勢,每一個日夜都在期盼中煎熬。

  事態稍定,他片刻未停,親自率領一隊精銳心腹,星夜兼程,直奔那片已成為他心中桃源的山林。越靠近桃花坳,他的心跳愈急,甚至帶著幾分少年人般的雀躍。

  他想像著溫晚見到他時,是驚訝,是嗔怪,還是依舊那般淡淡的,卻會在眼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歡喜?

  然而,當他終於踏足那片熟悉的土地時,眼前的景象讓他如遭雷擊,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。

  那間承載了他短暫安寧與心動的茅屋,已化為一片焦黑的廢墟,殘垣斷壁在風中無聲地訴說著慘烈。空氣中瀰漫著難以散盡的焦糊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。

  「晚晚!」沐寒嘶聲厲吼,聲音里是無法置信的驚惶。他像一頭失控的困獸,衝進廢墟,徒手在滾燙的灰燼和殘木中瘋狂翻找。「溫晚!回答我!」指尖被尖銳的木刺劃破,鮮血淋漓,他卻渾然不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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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沒有回應,只有死一般的寂靜。

  「搜!給孤挖地三尺!活要見人,死……要見屍!」他的命令帶著破碎的顫音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。

  護衛們迅速散開。很快,更殘酷的畫面接連呈現在他眼前:

  在茅屋周圍、樹林邊緣、溪水旁,橫七豎八地倒伏著數具屍身。他們皆穿著太子府暗衛的服飾,有些已然腐爛,有些仍保持著戰鬥至最後一刻的姿勢,兵器散落一地,與更多身著陌生勁裝的殺手屍首交錯在一起。

  沐寒一眼認出,這正是他留下的那支精銳小隊,整整二十人,無一生還。現場一片狼藉,草木摧折,土地被暗褐色的血跡浸透,無聲地宣告著那場戰鬥的慘烈。


  最讓沐寒心神俱裂的是,一名護衛在靠近懸崖邊的亂石中,找到了一角被撕裂的、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料,上面沾著大片已經發黑乾涸的血跡——那是溫晚常穿的衣裳!

  「殿下……」派往山下村莊查探的護衛返回,臉色蒼白,聲音沉重,「村民說,大約兩個月前,山里連續兩日都有駭人的喊殺聲,無人敢上山。後來有膽大的獵戶來看過,說……說房子燒了,滿地都是死人……都說,住在這裡的那位姑娘,肯定……肯定是沒能逃過……」

  所有的證據,都冰冷而殘酷地指向同一個結局:他離開後,有大批精銳殺手找到了這裡,與他留下的暗衛發生了慘烈至極的戰鬥。暗衛們全員戰死,盡忠職守。

  而溫晚……在這樣規模的圍剿下,如何能倖免?那角染血的碎布和深不見底的懸崖,似乎說明了一切。

  沐寒踉蹌著倒退數步,猛地噴出一口鮮血。他支撐著身邊焦黑的樹幹,才勉強沒有倒下。心臟像是被無數把鈍刀反覆切割,痛得無法呼吸。

  二十名精銳,全軍覆沒。

  她……也死了。

  是因為他!全都是因為他!他以為留下保護是萬全之策,卻反而將她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!無盡的悔恨和滔天的怒火幾乎將他吞噬。

  他想起離開時她沉靜的眉眼,想起那碗糊粥的味道,想起月光下她完美的側臉……一切,都成了刻骨的諷刺。

  接下來的幾天,沐寒像瘋了一樣,派人徹夜不眠地搜尋,懸下重賞,動員了所有力量。

  他們搜遍了整座山,找到了更多殺手的屍體,卻唯獨沒有溫晚。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。

  最終,沐寒不得不接受這個最殘酷的現實。

  在手下沉默的目光中,他親手將那角染血的碎布收入貼身的錦囊,如同將一顆破碎的心強行封存。

  他下令厚葬所有戰死的暗衛,撫恤其家人。

  然後,他帶著一身一身戾氣和突然滋生的幾根白髮返回了京城。

  離開前,他最後望了一眼那株曾經絢爛、如今卻與廢墟為伴的桃樹,眼中再無半點波瀾,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蕪。

  從此,太子沐寒變得更加冷酷寡言,手段凌厲無情。他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機器,瘋狂地攫取權力,肅清所有潛在的敵人。

  桃花坳成了他心底最深的禁忌和夢魘。那個叫溫晚的女子,成了他心口一道永不癒合的傷,一座不敢觸碰的墳。

  唯有在無數個深夜,他才會取出那角碎布,對著窗外冰冷的月光,一遍遍咀嚼那噬骨的悔恨。

  可他內心深處,始終有一絲極微弱的火苗未曾熄滅——他從未真正放棄尋找,哪怕只是渺茫的希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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