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晚那邊沉默的時間略長了些。
沐寒幾乎能想像出她微微蹙眉的模樣，心裡不由得打鼓，怕她憂心，更怕她覺得他儘是添亂。
良久，才聽見她輕輕嘆了一口氣。那嘆息里並無責怪，反而透著一股沐寒許久未曾感受到的、近乎無奈的溫柔：「你父皇他……有時候是有些笨。」
沐清辭深以為然，用力點頭：「嗯！父皇批奏摺很厲害，可做飯和唱歌一樣笨！」
門外的沐寒：「……」 這兒子，怕是撿來的吧？
「所以，」溫晚的聲音更軟了，像在耐心引導一株小苗，「清辭以後若見到父皇做這些不擅長的事，不要笑他，好不好？我們可以……悄悄幫他。」
「怎麼幫呀？」小傢伙興致勃勃。
「比如，父皇若再傷了手，清辭可以幫他吹一吹，就像你小時候摔疼了，娘親給你吹吹那樣。」
溫晚語中帶著淡淡笑意：「還有，父皇做的東西，無論滋味如何，清辭都要說謝謝，因為那是父皇很用心做的。明白麼？」
「明白啦！」沐清辭響亮應下，轉而又苦惱，「可娘親，如果父皇做得實在難吃，清辭也要說好吃嗎？夫子說，好孩子不能撒謊。」
溫晚似乎被兒子逗笑，嗓音里漾開低柔的漣漪：「那……你可以說，『謝謝父皇，下次少放一點點鹽就更好了』。這樣既誠實，又告訴了父皇如何改進。對不對？」
「對哦！娘親好聰明！」沐清辭恍然大悟，語氣里滿是崇拜。
殿內傳來母子倆低低的輕語笑聲，溫軟安寧，仿佛午後透過窗欞的光。
站在門外的沐寒，卻覺眼眶陣陣發熱，心口那股酸脹滾燙的情緒幾乎要決堤。
他原本提著食盒，懷揣一點獻寶似的雀躍，此刻卻被另一種更深沉、更洶湧的暖流淹沒。
她知道了。知道他笨拙，知道他或許會受傷，可她不曾厭煩，不曾嫌他多事。
她甚至在教他們的孩子，如何守護他那份笨拙的、屬於「沐寒」而非「帝王」的心意。
沐寒深深吸了幾口氣，才勉強壓住喉間的哽塞與眼底的潮意。
他穩了穩神情，確保看起來與平日無異，這才提著食盒，裝作方才到來的模樣，抬步邁入殿中。
「父皇！」沐清辭眼尖，第一個瞧見他，立刻從溫晚身邊跑來，仰起小臉，眼睛亮得像星子，果真沒再提「做飯笨」的話，只好奇地望著食盒，「父皇，今天又給娘親帶什麼好吃的啦？」
沐寒將食盒擱在桌上，揉了揉兒子軟軟的發頂，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榻上的溫晚。
溫晚也正望著他，神色靜寧，可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的眸子裡，似乎比往日多了一點什麼，像是秋日晴湖被微風拂過，漾開細碎而溫軟的波光。
「燉了乳鴿湯，林太醫說這個時節喝正好。」沐寒一邊說，一邊打開食盒，端出那盅湯，動作間，左手袖口不經意往上縮了一點點。
沐清辭立刻瞪大眼睛，小手指著他手腕上方那一點點淡粉色的新痂：「父皇，你手手怎麼了？」
沐寒動作一僵。
溫晚的目光也落在那道傷痕上，很淺，幾乎看不出來，但她還是看到了。她沒說話，只是靜靜看著。
沐寒有些不自在地想把袖子拉下，卻見沐清辭已經踮起腳尖，鼓起小腮幫，對著他那道傷疤所在的位置，認認真真、呼呼地吹了兩口氣，一邊吹還一邊奶聲奶氣地念：「痛痛飛走啦！痛痛飛走啦！」
那氣息溫熱輕柔，帶著孩子特有的香甜，拂過皮膚，卻直直燙進了沐寒心裡最柔軟的地方。他整個人都僵住了，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應。
沐清辭吹完，仰起小臉，邀功似的看著沐寒，又看看溫晚，大眼睛裡寫滿了「看，我聽話吧，我幫父皇吹吹了」。
沐寒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，他抬起另一隻手，有些顫抖地、極其輕柔地撫了撫兒子細軟的頭髮，聲音啞得厲害：「謝謝……清辭。」
然後，他抬起眼，再次看向溫晚。
溫晚也正看著他們父子。她的目光從兒子認真的小臉，移到他那道淺疤上，最後，與他的視線相遇。
她沒有說話，只是微微彎起了唇角。那笑容很淡，卻像是破開雲層的第一縷晨曦，帶著穿透一切陰霾的溫暖力量，直直照進了沐寒的眼底，心底。
她輕輕伸出手，將沐清辭攬到身邊，然後，對著沐寒，用只有他能讀懂的眼神，輕聲說了一句：
「湯要涼了。」
沐寒猛地回過神，連忙端起那盅湯，小心翼翼地放到她面前的矮几上。手指因為激動，還有些微的顫抖。
溫晚拿起湯匙，舀起一勺清亮的湯汁，送入口中，慢慢品了品，然後抬起眼，看向緊張等待評價的沐寒，清晰而溫和地說：
「湯很鮮，火候正好。只是……枸杞似乎放得稍多了一兩顆，略有些搶味。下次，少放兩顆便完美了。」
沐清辭在一旁猛地捂住小嘴，大眼睛眨呀眨，看看娘親，又看看父皇，一臉「娘親真的這麼說啦我可沒教她」的驚奇表情。
沐寒先是一愣，隨即，巨大的喜悅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動容席捲了他。
他聽懂了，聽懂了她話里所有的含義——肯定，鼓勵，以及那份獨屬於他們之間的、帶著淡淡調侃的親密。
「好。」他重重點頭，眼底的笑意和酸澀交織，最終化作一片深沉的溫柔，「朕記住了。下次，一定只放……合適的顆數。」
溫晚垂下眼睫，繼續喝湯，唇角那抹極淡的笑意，卻久久未曾散去。
窗外的秋光似乎更加明媚了，將殿內的一切都鍍上了溫暖的顏色。
孩子的稚語，湯羹的香氣，還有那無聲流淌在彼此之間的、緩慢癒合的暖意，共同構成了這個深秋午後，最平凡也最珍貴的畫卷。
沐寒想，或許不需要等到冰消雪融的那一天。
就這樣，一點一點，用笨拙的心意，用稚嫩的解語，用一碗湯的暖，慢慢熬煮時光，將裂痕熬成獨一無二的花紋，將過往熬成餘生的底色，便已是人間至味，歲月靜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