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陰無聲，不疾不徐地往前滑。
宮苑裡的草木從深秋的斑斕褪成灰褐，又漸漸被霜色浸透。
某日清晨推窗，寒氣撲面，才驚覺呵氣已成白霧——原來冬日已深。
霜降之後是雪。
初雪細碎，落地即融；而後雪勢漸大，一場接著一場，層層覆蓋，宮牆內琉璃瓦上已積了厚厚一層，飛檐斗拱的輪廓都被柔和地勾勒出來，天地一片皓然，真正的臘月便這般銀裝素裹地來了。
寒風颳過宮牆，帶著北方特有的、刀子似的凜冽，捲起檐角尚未化盡的殘雪，撲簌簌打在坤寧宮新糊的明瓦窗上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殿內暖意融融。
地龍燒得正旺，熱氣自金磚地下無聲蔓延，將深冬的嚴寒牢牢隔絕在外。
空氣里浮動著淡淡的藥香，混著今年新貢的臘梅清冽氣息，還有一種……熟悉的、當歸混著紅棗的溫潤甜香。
溫晚半靠在臨窗的暖炕上，身上搭著條輕軟的銀狐裘毯，手裡拿著卷前朝醫案，目光卻有些飄忽地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。
快過年了。
自誕下戀戀那日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，已過了三個月的光景，身上的傷痛在湯藥和時間的撫慰下，一點點消退。
至少如今，她已能這般坐著看一會兒書，而不至於眼前發黑、冷汗涔涔了。
只是胞宮深處那隱隱的、綿長的虛乏和寒意，依舊如影隨形。
林太醫說，這是產中大傷元氣的根子，需得常年溫養，急不得。
是以這殿內的地龍，燒得比別處都暖些，熏籠里也終日煨著銀絲炭，只為驅散她骨子裡那份祛不盡的寒。
「娘娘，」出自月初閣的侍女聆風輕手輕腳進來，手裡捧著個紅漆描金的手爐，「陛下剛下朝，正往這邊來呢。瞧這天冷的，奴婢給您換個新炭。」
溫晚接過那手爐。觸手溫潤，是上好的紫銅鏤空纏枝蓮紋，裡面炭火埋得正好，暖意透過爐壁緩緩滲出來。
其實殿內已足夠暖和，但抱著這手爐，那暖意便格外集中地熨帖著冰涼的指尖，很是受用。
「陛下今日下朝倒早。」她隨口道，目光依舊落在窗外。
「許是年前政務暫歇了。」聆風一邊撥弄著熏籠里的炭火，一邊抿嘴笑了笑，「方才福安公公悄悄遞話，說陛下今早特意問了周御廚，冬日有什麼溫補又不易上火的食材，估摸著……又在琢磨新方子了。」
溫晚執卷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，沒說話，只那原本蒼白的耳垂，微微泛起一絲極淡的粉。
可不是又在琢磨。這三個月，沐寒那「學著做個尋常夫君」的勁頭，便堅定不移地紮根在了庖廚之地。
從最初那碗鹹淡莫測、米粒半生的雞絲粥，到後來勉強能入口的冰糖燉雪蛤，再到如今，竟也能像模像樣地燉出幾道藥膳湯品了。
起初御膳房上下如臨大敵，如今倒也習以為常，甚至那專司藥膳的周御廚，偶爾還能與陛下探討幾句「藥材性味君臣佐使」，雖多半是陛下問，他戰戰兢兢答。
正想著，殿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，沉穩，卻比平日似乎快了些，帶著外頭沾染的寒意。
帘子一掀，沐寒帶著一身風雪氣走了進來。
他今日穿了身玄色暗銀龍紋常服，肩頭披著墨狐大氅，發間、眉梢還沾著未化的細小雪晶，一張俊臉被冷風吹得微微泛紅，更顯得眉目深刻。
只是那通身的帝王威儀，在踏入這暖香馥郁的內殿時，便如春雪消融，化為了再自然不過的柔和。
他手裡沒像往常那樣端著食盒，反而背在身後，神色間有些……不自在？
「陛下。」溫晚撐著炕沿想要起身。
「別動，仔細起猛了頭暈。」沐寒幾個大步上前，伸手虛虛一按，順勢在炕沿另一側坐下。
他身上的寒氣隨著動作撲來，地龍暖烘烘的空氣里，頓時摻進一縷清冽的冰雪氣息。
溫晚下意識地攏了攏懷中的手爐。
沐寒立刻察覺，對聆風道：「去將熏籠挪近些。」
自己則解開大氅遞給宮人，露出裡面同色的常服。
聆風依言將熏籠挪到炕邊，炭火噼啪，暖意更盛。
沐寒很自然地伸手，將她懷中的手爐接過，觸了觸溫度：「炭還行。朕剛從外頭進來，身上涼，你先抱著這個。」
他將自己路上焐暖的手爐換給她，又將那個微涼的放到熏籠邊煨著。
動作熟稔自然，仿佛做過千百遍。溫晚抱著那猶帶他體溫的手爐，指尖那點因他攜入的寒氣而生的微涼，很快被驅散。
「陛下今日不忙？」她問，目光落在他依舊背在身後的手上。
「年前緊要的都處置完了，剩下些瑣碎，交給閣老們。」沐寒說著，手從背後拿出，掌心托著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、還冒著絲絲熱氣的物件。
「這個，」他將油紙包放在炕几上，動作有些僵硬地打開，露出裡面幾塊……焦黃與深褐色交織、形狀不甚規則、卻熱氣騰騰的塊狀物，一股粗獷的、混合著焦香與蜜甜的奇異氣味頓時瀰漫開來，與殿內原有的清雅藥香形成鮮明對比。
「是……烤地瓜？」溫晚有些不確定地問。宮裡有地瓜，但多是蒸煮或入膳，這般直接烤得焦黑、透著市井煙火氣的，著實罕見。
沐寒耳根微紅，輕咳一聲：「嗯。朕……聽福安說，他幼時家貧，冬日最愛在灶膛灰里煨這個，又甜又暖。今日瞧見御膳房有，便讓周御廚弄了幾個，埋在灶下餘燼里煨熟了。你嘗嘗？」
他挑了一塊烤得最好、焦皮裂開處露出金黃誘人內瓤的，小心掰開一小半，遞到她面前。
熱氣灼人，蜜色的糖油順著焦脆的裂口緩緩淌下，那股質樸的甜香越發濃郁。
在這雕樑畫棟、飲食精奢的宮廷深處，這粗陋的食物顯得如此突兀，卻又奇異地帶著某種直擊人心的、踏實的溫暖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