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晚看著眼前這半塊滾燙的、淌著蜜糖的烤地瓜,再看看沐寒那掩飾不住期待又強作鎮定的眼神。
仿佛透過時光,看到了很多年前,在桃花坳那個簡陋的灶膛前,那個笨拙地烤著山芋、弄得滿臉黑灰卻眼神亮晶晶的「落難書生」。
她低頭,就著他掰開的地方,輕輕吹了吹,小心咬了一小口。
滾燙、綿密、極致的甜,混著一絲柴火特有的焦香,瞬間在口中化開。
簡單,卻有著宮廷任何精緻點心都無法比擬的、令人滿足的踏實感。
「……很甜。」她咽下,抬起眼,看著沐寒,很輕地說。
沐寒的眼睛倏地亮了,像落進了星子。
他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,又迅速壓下,只悶聲道:「喜歡就好。趁熱吃,涼了膩口,也泛酸。」
他自己也拿起另一半,毫不在意那焦黑的外皮,大口咬了下去,被燙得微微吸氣,卻吃得眉眼舒展,仿佛嘗到了什麼人間至味。
兩人就這樣,在暖意融融的殿內,對著窗外簌簌落雪,安靜地分食著一個粗陋卻溫暖的烤地瓜。
蜜糖沾了嘴角,也無人去擦,只偶爾相視一眼,又迅速移開,殿內瀰漫著一種無聲的、微甜的暖意。
正吃著,沐清辭像個小炮仗似的從外頭沖了進來,小臉凍得紅撲撲,發頂還沾著幾點雪花。
「父皇!娘親!外頭雪積了好厚!可以堆……」
小傢伙興奮的聲音在看到父母手中食物時戛然而止,小鼻子使勁聳了聳,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頓時瞪得溜圓。
「好香!父皇,你們在吃什麼好東西?清辭也要!」
沐寒手疾眼快,將剩下小半個地瓜往身後一藏,板起臉:「你娘親身子弱,吃這個暖和。你昨日才用了冰糖肘子,這個性熱,小孩子不可多食。」
沐清辭小嘴一癟,委屈巴巴地望向溫晚,拖長了調子:「娘親……」
溫晚看著兒子那饞涎欲滴的小模樣,又看看沐寒那護食的嚴肅臉,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她將自己手中還剩的一小塊遞過去:「只可嘗這一點,仔細燙,慢慢吃。」
沐清辭立刻多雲轉晴,接過那小塊地瓜,小心吹了吹,咬下一小口,幸福地眯起眼:「好甜!好暖!比御膳房的千層酥還香!」
沐寒看著兒子那滿足的憨態,又看看溫晚唇邊未曾消散的柔和弧度,心中那片被風雪浸透的角落,仿佛也被這粗糲的甜蜜,烘得暖融融、軟塌塌的。
這時,乳母抱著小戀戀從側間過來。
小丫頭裹在厚厚的杏子黃錦緞襁褓里,戴著同色的小虎頭帽,小臉粉嘟嘟,看到爹娘和哥哥,咧開沒牙的小嘴,「咿呀」地笑,小手胡亂揮舞著,朝那香甜的熱氣方向抓撓。
沐寒心念一動,用銀匙颳了極小一點地瓜中心最綿軟溫熱的瓤,輕輕抹在小女兒唇上。
戀戀咂巴著小嘴,嘗到甜味,黑亮的大眼睛彎成了月牙,笑得更歡了,小手抓住父親伸來的手指不肯放。
一家四口,圍坐暖炕,分食一點粗食,滿室溫馨安寧。窗外的風雪聲,似乎也成了遙遠的、無關緊要的背景音。
地瓜吃完,沐清辭被乳母帶去洗手淨面。沐寒看著溫晚,忽然道:「今日的藥膳……朕燉了『黃芪當歸羊肉湯』。」
溫晚抬眸。
沐寒摸了摸鼻子,目光飄向窗外,語氣努力維持著平淡:
「林太醫說,羊肉性溫,最是補氣血、暖胞宮。朕……讓周御廚挑了最嫩的羔羊腩,配了黃芪、當歸、老薑,文火煨了三個時辰。方才過來前,朕嘗過了,膻氣祛得乾淨,湯頭也醇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充:「按你說的,加了點陳皮和甘蔗梢,回甘,不膩。」
他像是在稟報一項極其重要的政務,神情認真,耳根卻依舊泛著紅。
這兩個月的「庖廚修行」,他顯然已非吳下阿蒙,至少藥材搭配、火候要領,已能說得頭頭是道。
溫晚靜靜地看了他片刻。
這三個月,他做的每一件事她都默默看著。那些細緻入微的照料,那些沉默卻堅持的守護,像一寸寸照進深谷的暖陽,終於讓她心裡那片封凍多年的冰原,漸漸融成了一汪柔軟的水。
「好。」她輕聲應道,「晚膳時,臣妾定好好品嘗。」
沐寒眼中光彩大盛,嘴角又忍不住翹起。
他站起身:「那朕去讓他們準備傳膳。你……再看會兒書便歇歇,別耗神。」
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去,背影都透著輕快,連肩上未拍淨的雪沫也忘了。
溫晚抱著被他焐暖的手爐,望向窗外。雪越下越大了,天地間白茫茫一片。
可這坤寧宮,卻仿佛被那碗尚未入口的湯,那個粗糙卻溫暖的烤地瓜,和那人眼底藏不住的光,烘得再無一絲寒意。
也許,這個冬天,真的不會太難熬。
晚膳時分,那盅被沐寒「重兵把守」煨了三個時辰的「黃芪當歸羊肉湯」果然被小心翼翼地捧了上來。
白瓷盅里,湯色清亮呈淺琥珀色,幾塊燉得酥爛的羊肉沉在盅底,面上飄著幾點鮮紅的枸杞和碧綠的蔥花,香氣撲鼻,毫無腥膻,只有藥材與肉香融合的溫潤醇厚。
溫晚在沐寒隱含期待的注視下,舀起一勺,吹涼,送入口中。
湯味醇厚鮮甜,當歸的微苦與黃芪的甘潤完美融入湯汁,羊肉酥爛化渣,陳皮的一絲清新恰到好處地解了膩,甘蔗梢的回甘讓餘味悠長。
一股暖流順著食道滑下,很快,小腹處那慣常的冰涼隱痛,似乎真的被這融融暖意熨帖到了,泛起一絲久違的舒適鬆快。
「……很好。」她放下湯匙,看向沐寒,清晰地給出評價,「羊肉酥爛,湯頭醇厚,藥材入味,火候恰到好處。喝了身上很暖。」
沐寒像是打了一場漂亮仗,整個人都鬆弛下來,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,連眉梢都染著愉悅:「你喜歡便好。這湯冬日可常燉。朕問過林太醫,只要不上火,隔幾日用一次無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