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等我做出來——你就知道了。"
沈辭說這話的時候,團團剛好兩個多月。
轉眼又過了半個多月。
團團三個月了。
冬天漸漸過去。河面上的冰開始化了。枝頭冒了新芽。
鋪子的生意穩步上升。
江南春系列已經鋪到了周邊五個鎮子。
顧明軒的渠道很給力——每個鎮子都有代銷的鋪面。
每個月的收入從一百八十兩漲到了三百兩。
沈辭的存銀已經突破了一千兩。
一千兩。
距離五萬兩還很遠。
但比半年前——已經是天壤之別了。
這天早上。
沈辭在後間給團團換衣裳。
小傢伙三個月大了。比出生的時候胖了一圈。小臉圓滾滾的。皮膚白得發光。眼睛越來越亮——黑得像兩顆黑寶石。
五官舒展開了。越來越精緻。
"蘇娘子——團團又長大了。"青禾蹲在旁邊,一臉稀罕地看著。
"嗯。三個月了。"
"他現在——能看到東西了吧?"
"能看到了。視力比剛出生的時候好多了。"
"那他能看到我嗎?"
"你自己試試。"
青禾湊到團團面前,沖他做了個鬼臉。
團團盯著她看了兩息。
然後——咧開了嘴。
"咯咯——"
一聲笑。
清脆的。奶聲奶氣的。
不是新生兒那種反射動作的笑——是真正的、看到有趣的東西之後的笑。
青禾愣住了。
"他——他笑了!"
"嗯。"沈辭看著團團的笑臉,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。
"他是在笑我嗎?"
"嗯。你那張臉確實挺好笑的。"
"蘇娘子!"
團團又笑了。
"咯咯咯——"
這一次笑得更響。
小手在空氣里揮舞著。腿也蹬了起來。整個人像一條興奮的小魚。
青禾的眼眶紅了。
"天吶——他的笑聲好好聽。"
沈辭把團團抱起來。
小傢伙看著她。
黑亮的眼睛裡映著她的臉。
然後——又咧嘴笑了。
"咯——"
只一聲。
但那一聲——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沈辭心裡的湖。
漣漪一圈一圈地散開。
溫暖的。柔軟的。
"團團。"她低頭親了親他的鼻尖。
團團伸出小手,抓住了她的頭髮。
用力拽了一下。
"嘶——"沈辭疼得齜了齜牙,"你這小東西——鬆手。"
團團不松。
反而拽得更緊了。
"咯咯咯——"
他覺得很好玩。
沈辭無奈地笑了。
"你笑起來的樣子——"她盯著團團的臉看了一息,聲音忽然低了下來。
像極了。
那雙眉——細長微挑。
那雙眼——黑得深沉。
那個笑的弧度——嘴角上揚,但不咧開太大。
克制的笑。
裴行的笑。
沈辭記得。
裴行很少笑。
但他笑的時候——就是那個樣子。
嘴角微微上揚。
像在笑。又像沒在笑。
團團現在笑得還憨——畢竟才三個月。
但那個輪廓、那個弧度——已經有了雛形。
沈辭的心刺了一下。
很輕。像一根極細的針。
她搖了搖頭。
不去想。
不想那個人。
"團團——你是你。"她把臉貼在小傢伙的臉上,"你是沈念。你只是沈念。"
團團又拽了一下她的頭髮。
"咯——"
沈辭笑了。
那根細針——被這聲笑拔掉了。
"蘇娘子——"青禾湊過來,"團團笑起來真好看。"
"嗯。"
"他笑起來的樣子——有點像——"
"像我。"沈辭不等她說完,直接堵了。
"呃——好吧。像您。"
沈辭把團團放進搖床里。
小傢伙躺在搖床里,對著天花板咿咿呀呀。
"啊——啊——"
"他在說什麼?"青禾好奇地湊過去。
"三個月的孩子——不會說話。他在練發聲。"
"那他什麼時候能說話?"
"至少一歲以後。"
"還要那麼久?"
"急什麼。他先學會笑就夠了。"
沈辭站起來,走到前面。
鋪子該開門了。
"青禾——你今天守鋪子。我帶團團去後院曬曬太陽。"
"好。"
沈辭把團團裹在襁褓里——就是縫了銀票的那條——抱到了後院。
冬末的陽光暖洋洋的。
院子裡的臘梅開得正盛。
她在院子裡放了一張竹椅,坐下來,把團團放在膝上。
小傢伙看到了陽光——又笑了。
"咯——"
"你喜歡太陽?"
團團揮著手。
"以後娘賺夠了錢——給你買一座朝南的大宅子。天天曬太陽。"
團團不理她。開始啃自己的手指。
口水流了一下巴。
沈辭拿帕子給他擦了擦。
"你跟你爹唯一不像的地方——就是比他會流口水。"
她說完——自己笑了。
"蘇娘子!"王嬸從院牆外面探進一顆頭來,"哎呀——團團在曬太陽呢?"
"嗯。王嬸來坐。"
"不坐了——我就看一眼。"王嬸趴在牆頭,看著團團,"天吶——這孩子又胖了!三個月長得跟小豬似的!"
"他吃得多。"
"吃得多好——能吃是福。"王嬸笑得合不攏嘴,"你看這臉——圓圓的——捏一把都是肉。"
"別捏他。他會哭。"
"我又夠不著。"王嬸嘆了口氣,"等會兒我給你送兩條魚來——剛從河裡撈的。給你煮湯——催奶。"
"謝謝王嬸。"
"謝什麼?當姨的——天經地義。"
王嬸走了。
沈辭低頭看著團團。
"你看——你有王嬸奶奶。有青禾姨。有丁嫂。有周嫂子。"
她頓了一下。
"你什麼都不缺。"
團團啃著手指,口水糊了一臉。
"雖然你爹不在——但你有很多人愛你。"
團團看著她。
黑亮的眼睛。乾淨的。清澈的。
什麼都不懂。
什麼都不用懂。
"蘇娘子。"
沈辭抬起頭。
青禾站在後門口。
"怎麼了?"
"顧公子來了。說——有件事要告訴您。"
"什麼事?"
"他說——揚州那邊傳來消息。有人在打聽'江南春'胭脂的來路。"
沈辭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"什麼人?"
"顧公子沒細說。讓您親自去聽。"
沈辭把團團交給了青禾。
走到前面。
顧明軒站在鋪子裡。
表情不像平時那麼輕鬆。
"說。"沈辭直接開口。
"是誰?"
"是裴府的採買。"
沈辭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"裴府?"
"嗯。打著給裴府女眷採買脂粉的旗號——但問的問題全是在查人。問配方從哪來的。問做這個胭脂的人是誰。問——"
顧明軒看著她。
"蘇娘子——他問的是:這個配方,跟裴府以前用的一種胭脂,是不是有關係?"
沈辭站在櫃檯後面。
一動不動。
過了三息。
她開口了。聲音平靜得不像話——
"吳夫人說出去了。"
"什麼?"
沈辭閉上了眼。
吳夫人。唐掌柜的妻子。
她以為梅花膏能覆蓋掉那個記憶。
但沒有。
那個女人回到揚州之後——不知道在什麼場合,跟什麼人提起了這件事。
"清河鎮有個胭脂,跟裴府的一模一樣。"
這句話——像一顆石子,投進了裴行撒下的大網裡。
"蘇娘子——怎麼辦?"
沈辭睜開了眼。
"顧公子——那個裴府的採買,現在在揚州還是已經走了?"
"還在揚州。老陳說他在錦繡坊待了一個下午——問了一圈。老陳沒說跟你有關的事。但——"
"但揚州不只有錦繡坊。"
"對。他還會去別的鋪子問。萬一有人提到了清河鎮——"
"他就會來。"
沈辭看著顧明軒。
"他來了——下一步就是十三。十三來了——下一步就是裴行。"
顧明軒的臉色變了。
"蘇娘子——你到底得罪的是什麼人?裴行——那可是當朝——"
"我知道他是誰。"沈辭打斷了他,"顧公子,你現在有兩個選擇。"
"什麼選擇?"
"第一——從現在開始跟我撇清關係。假裝不認識我。這樣最安全。"
"第二呢?"
沈辭看著他。
"第二——幫我再拖一段時間。拖到我準備好。"
"準備好什麼?"
"準備好——跟裴行面對面說'不'的底氣。"
顧明軒沉默了五息。
然後他笑了。
"蘇娘子——你覺得我會選哪個?"
"你應該選第一個。"
"我選第二個。"
沈辭看著他。
"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?"
"知道。意味著我可能會惹上一個權傾朝野的人。"顧明軒聳了聳肩,"但做生意這麼多年——我什麼人沒見過?大不了——"
"大不了什麼?"
顧明軒看著她。
眼神認真了。
"大不了——拿我顧家的招牌,幫你擋一擋。"
沈辭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想說謝謝。
但沒說出口。
"蘇娘子——別說謝謝。"顧明軒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"你每次說謝謝我都起雞皮疙瘩。"
沈辭噗嗤笑了。
笑了一下。
然後收斂了表情。
"從現在起——我們的時間不多了。裴府的採買在揚州查——最多半個月就能查到清河鎮。"
"半個月。"
"半個月之內——我要做兩件事。"
"哪兩件?"
"第一——把所有能跟裴府扯上關係的痕跡徹底清除。"
"第二呢?"
沈辭低頭看了一眼後間的方向。
團團的笑聲隱隱傳來——"咯咯——"
清脆的。奶聲奶氣的。
她的眼神柔了一瞬。
然後硬了回來。
"第二——給團團找一個最安全的去處。萬一我出了事——他不能落在裴行手裡。"
顧明軒看著她。
"蘇娘子——團團的父親,到底是不是裴行?"
沈辭沒有回答。
她轉過身,走向後間。
走了兩步,停了。
沒有回頭。
"顧公子——有些事,你不知道比知道好。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你。"
"什麼?"
"團團姓沈。不姓裴。這輩子——都不會姓裴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