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團姓沈。不姓裴。這輩子——都不會姓裴。"
沈辭說完這句話,沒有回頭。
顧明軒站在鋪子裡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後間的門帘後面。
他張了張嘴。沒有追。
從那天起,顧明軒依然每隔兩三天來一次。送花料。談生意。逗團。
但他沒有再問過任何關於裴行的事。
半個月過去了。
揚州那邊的消息——顧明軒的人盯著,暫時沒有新動靜。裴府的採買查了一圈,似乎沒查到什麼有用的線索。
沈辭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。
這天傍晚。
沈辭收了鋪子,抱著團在河邊散步。
冬末的河面上還飄著薄冰。但岸邊的柳樹已經冒了嫩芽。
團裹在襁褓里,露出一張圓圓的小臉,黑眼睛骨碌碌地看著河面。
"蘇娘子。"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沈辭轉頭——顧明軒從石橋方向走過來。手裡拎著一壺酒。
"你怎麼在這兒?"
"來找你。"顧明軒走到她身邊,"青禾說你出來散步了——我就追過來了。"
"有事?"
"沒事。就想跟你走。"
沈辭看了他一眼。沒說好,也沒說不好。繼續往前走。
顧明軒跟上來。兩個人沿著河岸走了一段。
河風吹過來,帶著初春的涼意。
"蘇娘子——最近生意還好吧?"
"還行。新配方賣得不錯。"
"嗯。我那邊幾個鎮子的代銷也鋪開了——這個月應該能到三百五十兩。"
"好。"
沈辭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簡短。
顧明軒在旁邊走著,時不時低頭看看她懷裡的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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團正在啃自己的拳頭。口水流了一下巴。
"團越來越胖了。"
"吃得多。"
"像你。"
"我不胖。"
"我說能吃像你。"
沈辭瞥了他一眼。
顧明軒笑了笑。
兩個人走到了一棵老柳樹下面。河面開闊。遠處有漁船在收網。
顧明軒忽然停了腳步。
"蘇娘子。"
"嗯?"
"我有件事——想跟你說。"
沈辭也停下了。轉過頭看他。
顧明軒的表情不像平時那麼輕鬆。嘴唇動了動。像在組織語言。
"你說。"
"我——顧明軒深吸了一口氣,"我知道你有難處。你的過去。你在躲的人。你身上的秘密。我都知道。"
沈辭沒說話。
"但我不在意。"顧明軒看著她,"我不在意你以前是誰。不在意你得罪了什麼人。不在意團的爹是誰。"
沈辭的手指微收緊了襁褓。
"顧公子——"
"等我說完。"顧明軒抬起手,制止了她,"讓我把話說完。"
沈辭閉上了嘴。
"我想照顧你。"顧明軒的聲音放輕了,"照顧你和團團。一輩子。"
河風從兩個人之間吹過。
柳枝在風裡輕輕搖晃。
團在沈辭懷裡動了動,發出一聲"啊"。
沈辭低頭看了團一眼。然後抬起頭。
"顧公子。"
"嗯。"
"你是好人。"
顧明軒的表情微僵了一下。
"好人"兩個字——是所有表白里最殘忍的開頭。
"但我心裡——裝不下任何人了。"
沈辭的聲音很輕。很平靜。沒有歉疚。沒有猶豫。
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顧明軒沉默了三息。
"是因為——那個人?"
沈辭搖了搖頭。
"不是因為他。是因為我自己。"她看著河面,"我這輩子只想做兩件事——把團養大,把銀子賺夠。別的——我不想了。"
"感情的事——"
"沒有感情的事。"沈辭打斷了他,"我對感情這個東西——已經死心了。不是對你死心。是對所有人。"
顧明軒看著她的側臉。
河風把她鬢邊的碎發吹起來。臉上的雀斑在暮色里看不太清。
她的表情——不是為難。不是糾結。
是真的無所謂。
對感情這件事——徹底的無所謂。
"蘇娘子——你才多大?"顧明軒忍不住說了一句。
"多大都一樣。"沈辭轉過頭看他,"顧公子,你值得更好的人。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。"
"你連讓我等一等都不肯?"
"等也沒用。"
"你怎麼知道沒用?萬一哪天——"
"不會有那一天。"沈辭的語氣篤定得不留餘地,"我心裡那扇門——關上了。鎖也砸了。鑰匙也扔河裡了。誰來都打不開。"
顧明軒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——他笑了。
不是苦笑。是真的笑了。
"行。"他點了點頭,"不開就不開。"
沈辭有些意外地看著他。
"但有件事你攔不住我。"顧明軒晃了晃手裡的酒壺,"朋友也好。鄰居也好。合作夥伴也好——我都在。"
沈辭看著他的笑臉。
"你不生氣?"
"生什麼氣?"顧明軒聳了聳肩,"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。你這人——從第一天就不像會答應的樣子。"
"那你還說?"
"不說我憋得慌啊。"顧明軒抬頭看了看天色,"行了——太陽快落山了。我送你回去。"
"不用送。"
"又來。"顧明軒翻了個白眼,"蘇娘子,你能不能偶爾不要這麼硬?你一個女人抱著孩子走夜路——我不放心。"
"清河鎮一共就這麼長一條路——"
"我送你。走。"
沈辭看了他一眼。沒有再拒絕。
兩個人沿著河岸往回走。
一路上沒有說話。
快到巷口的時候,顧明軒忽然開口了。
"蘇娘子。"
"嗯。"
"如果有一天——那個人真的找到你了。"
沈辭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"你記住——我在。不管你需不需要。我都在。"
沈辭低頭看著懷裡的團團。小傢伙已經睡著了。
她沒有回頭。
"顧公子——你這樣,會害了自己。"
"我知道。"顧明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笑意,"但有些事——知不知道害,由不得我。"
沈辭走進了巷子。
身後的腳步聲沒有跟過來。
她推開家門。關上。
青禾從後間衝出來。
"蘇娘子!你怎麼出去這麼久?天都黑了——"
"遇到顧公子了。"
"顧公子?他說什麼了?"
沈辭把團輕輕放進搖床里。
"他說——想照顧我和團團。一輩子。"
青禾的眼睛瞪圓了。
"他表白了?"
"嗯。"
"那您——"
"我拒了。"
青禾張了張嘴。又閉上了。
"蘇娘子——您不覺得顧公子挺好的嗎?"
"他是挺好的。"沈辭坐到搖床邊,看著睡著的團,"但我不需要。"
"可有個人幫襯著——"
"青禾。"沈辭抬起頭看她。
"嗯?"
"你覺得——我還能相信男人嗎?"
青禾愣住了。
沈辭笑了一下。很淡的笑。
"上輩子我把心掏出來遞到一個人面前——他看都沒看一眼。"
"裴行跟顧公子不一樣——"
"不一樣。但都是男人。"沈辭的手輕輕摸了摸團的臉,"我這輩子——只信我自己。和你。還有團。夠了。"
青禾看著她。眼眶紅了。
"蘇娘子……"
"別哭。"沈辭站起來,"去把新配方的花露水拿過來——我試了三天了,今晚應該能定下來。"
"您就不能歇一晚上——"
"歇什麼?錢又不會自己跑到我兜里來。"
沈辭走到工作檯前,拿起了研缽。
青禾擦了擦眼睛,跟過去幫忙。
"蘇娘子——顧公子說什麼了?最後。"
沈辭磨著花瓣,頭也不抬。
"他說——不管我需不需要,他都在。"
"那您信嗎?"
沈辭的手停了一下。
"信不信的——不重要。"
"那什麼重要?"
沈辭抬起頭,看著窗外的月光。
"銀子重要。本事重要。"她頓了一下,"還有——團平安長大,最重要。"
窗外的月亮很圓。照在院子裡的臘梅枝頭上。
花快謝了。春天快來了。
"蘇娘子。"
"嗯?"
"那揚州那邊——您真的不擔心了嗎?"
沈辭的手又開始磨了。
"擔心有什麼用?該來的躲不掉。"她的聲音低了下來,"但我可以跑得更快——讓他永遠追不上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