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讓他永遠追不上。"
沈辭說這句話的時候,遠在千里之外的京城——
裴府。
書房的燈亮了一整夜。
十三跪在地上。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。不敢抬頭。
"你說——沒找到?"
裴行的聲音從書案後面傳來。不高。不低。
平靜得可怕。
"屬下無能。"十三的額頭滲出了冷汗,"江南一帶——清河鎮、柳溪鎮、高郵、泰州——全部排查過了。符合年齡的女子逐一比對過。沒有發現目標。"
書房裡安靜了三息。
然後——
"嘩啦——"
書案上的東西全部被掃落在地。硯台碎了。紙張飛散。毛筆滾到了十三的膝蓋前。
裴行站在書案後面。胸口劇烈起伏。
一張俊臉上——是陰鷙到了極點的表情。
"大半年。"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,"你告訴我——大半年了,一個活人,就這麼憑空消失了?"
"屬下——"
"她沒有路引。沒有親族接應。帶著一個剛出生的孩子。"裴行一步走下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十三,"這樣一個人——你找不到?"
十三不敢辯解。
裴行蹲了下來。手掐住了十三的下巴,逼他抬頭。
"你是不是覺得——她死了?"
十三對上那雙漆黑的眼睛。裡面沒有光。只有深不見底的執念和戾氣。
"屬下不敢。"
"不敢?"裴行鬆開他,站起身,"你們每一個人都在心裡想——她死了。沒必要找了。"
"屬下從未——"
"她沒有死。"裴行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度,"她不可能死。"
十三咬緊了牙。
裴行轉過身。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裴府的後花園。寒冬臘月,花木蕭條。
只有牆角一棵臘梅——開著。
裴行盯著那棵臘梅看了很久。
"她喜歡臘梅。"他忽然說了一句。
十三一愣。
"每年冬天——她都讓人在院子裡多種幾棵。"裴行的聲音低了下來,"我以前覺得煩。嫌院子裡太雜。讓人砍了兩棵。"
十三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裴行沉默了五息。
然後猛地轉身。
"繼續找。"
"相爺——"
"擴大範圍。"裴行的眼神冷得像刀,"不只江南。兩湖、兩廣、福建、雲貴——全部查。每一個縣城。每一個鎮子。"
"那得多少人手——"
"要多少給多少。"裴行走回書案前,從地上撿起一支筆,"從今天起——暗探增派五十人。不,一百人。"
"一百人?"十三的聲音都變了,"相爺,暗探每月開銷已經——"
"你是在跟我談錢?"
十三閉了嘴。
裴行重新坐回椅子上。冰冷的目光掃過一地的狼藉。
"十三。"
"屬下在。"
"你跟了我多少年?"
"十二年。"
"十二年——你見過我放棄過任何東西嗎?"
十三沉默了一息。
"沒有。"
"所以——"裴行的手指叩了桌面,一下一下,像催命的鼓點,"她是活著還是死了,我要親眼確認。活要見人。死——"
他頓住了。
"死"這個字,他說不出口。
"繼續查。滾。"
十三起身。退了出去。
書房裡只剩裴行一個人。
他坐在椅子上。一動不動。
案頭上唯一沒被掃落的——是一幅畫像。
畫上的女人。清瘦。溫婉。眉眼如遠山含黛。唇角帶著淺淺的笑。
他讓人畫的。沈辭的畫像。
"你到底藏在哪兒?"
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。
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輕盈的。帶著脂粉氣。
"相爺——"
柳葉的聲音。
裴行的臉瞬間冷了下來。
"誰讓你來的?"
門帘一掀,柳葉走了進來。穿著鵝黃色的襦裙,面容嫵媚,手裡端著一碗湯。
"相爺忙了一夜了——妾身燉了參湯,給您補身子。"
裴行沒有看她。目光依然落在那幅畫像上。
柳葉走近了。看到了畫像——她的臉色閃過一絲陰翳,但很快掩飾住了。
"相爺……沈姐的事,您也別太傷神了。"她把湯放在案角,聲音柔的,"都大半年了。也許沈姐姐她真的已經……"
裴行的手指停了。
"已經什麼?"
"也許她——不在了。"柳葉低下頭,做出一副悲痛的樣子,"相爺,您不能一直這樣熬著。朝中的事那麼多。不如——另娶一位——"
話沒說完。
裴行的手已經掐上了她的脖子。
"呃——"柳葉的眼睛瞬間瞪圓,臉漲得通紅。
裴行把她按在桌案邊上。手指收緊。一點一點地收。
"再說一次。"他的聲音冷得像深冬的刀鋒,"試。"
柳葉的嘴唇發紫。手指死摳著他的手腕。
"相、相爺——"
裴行盯著她的臉。三息。五息。
然後鬆了手。
柳葉癱在地上。劇烈地咳嗽。脖子上紅了一圈。
"滾出去。"裴行轉過身,"以後不叫你——不准進書房。"
"相爺——妾身只是、只是心疼您——"
"你心疼我?"裴行冷笑了一聲,沒有回頭,"你有什麼資格心疼我?"
柳葉的臉色慘白。跪在地上。嘴唇哆嗦著。
"滾。"
柳葉爬著出去了。
書房門關上。
裴行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他拿起那幅畫像。看了很久。
"沈辭。"
沒有人應。
"你恨我——我認了。"他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,"但你不能消失。你不能讓我找不到你。"
他把畫像放在胸口。
閉上眼。
"你等著。我一定會找到你。"
窗外的天亮了。
朝陽照進書房。照在滿地的狼藉上。
裴行睜開了眼。
起身。整了衣冠。推開書房門。
管家裴安立刻迎上來。
"相爺,早朝——"
"傳話給十三。"裴行面無表情地走過長廊,"揚州那邊——不是有人在查一種叫'江南春'的胭脂?"
裴安一愣。
"查到了什麼?"裴行停下腳步。
"回相爺——揚州的暗探說,那胭脂出自一個叫清河鎮的小地方。十三上個月查過——沒有發現——"
"讓他再查一次。"
"可十三說已經——"
"讓他查。"裴行的目光如刀,"一個小鎮上出了跟裴府一模一樣的胭脂——這不叫線索?"
裴安縮了縮脖子。
"還有——柳葉。"裴行走了兩步,又停了。
"相爺?"
"她最近在做什麼?"
"柳姨娘?回相爺——沒什麼特別的。就是在院子裡繡花……"
"盯著她。"裴行的眼底閃過一絲陰冷的光,"她太安分了。不像她。"
裴安不敢多問。應了一聲,退下了。
裴行獨自走在長廊上。
日光打在他的肩頭。影子拖得很長。
"沈辭——"他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。
"不管你在哪兒。不管你變成了誰。"
"我會把你找回來。"
他的手攥緊了。骨節發白。
"這一次——不會再讓你跑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