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這一次——不會再讓你跑了。"
裴行在千里之外說的這句話,沈辭當然聽不到。
此刻的她——正站在鎮東頭的回春堂門口。
"蘇娘子來了?快進來坐。"
劉大夫從堂里迎出來。六十多歲的老頭,花白鬍子,精神矍鑠。
"劉大夫——我今天想跟您請教個事。"
"什麼事?你說。"
沈辭跟著他走進藥堂。滿屋子的藥香撲面而來。
"我想跟您學醫。"
劉大夫的手頓了一下。轉頭看她。
"學醫?"
"嗯。"沈辭在凳子上坐下,"上次團發熱——我手忙腳亂的。一個當娘的,連孩子的病都看不了。我想學點基本的醫理。"
劉大夫摸了摸鬍子。
"蘇娘子——學醫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。"
"我知道。我不著急。每天來一個時辰——您有空就教我。沒空我就自己翻書。"
"你識字?"
"識。"
劉大夫又看了她一眼。目光里多了幾分打量。
清河鎮上的寡婦——識字的可不多。
但他沒多問。
"行。你要學,我教你。"劉大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泛黃的冊子,"先從這個看起——《藥性歌括》。把常見的三百味藥材背熟了再說別的。"
沈辭接過來。翻了幾頁。
"劉大夫——這上面寫的'黃芪性溫,補氣固表'——是不是跟'參芪歸術'那個補氣方子一個路數?"
劉大夫愣了一下。
"你懂這個?"
沈辭笑了笑。
"以前——家裡有個長輩身子不好,常年吃藥。我跟著看過一些藥方。記了點皮毛。"
"皮毛?"劉大夫哼了一聲,"你這皮毛——比鎮上一半的藥童都強。"
沈辭沒有接話。
她不能說——在裴府的三年,太夫人身子差,她天跟太醫打交道。藥方子看了上百張。每一張都記著。
那些知識——現在該用上了。
"劉大夫,我有個想法。"
"說。"
"我想學的不只是看病——還想學製藥。"
"製藥?"
"嗯。丸散膏丹那一類。"沈辭的眼睛亮了一些,"我本來就做脂粉。研磨、熬製、調配——這些手藝是通的。如果能把藥材跟脂粉結合——"
"你是想做藥妝?"
"差不多。比如潤膚的面脂里加點當歸——活血養顏。防凍的膏藥里加點紫草——消炎止癢。"
劉大夫摸著鬍子想了想。
"有意思。"
"您覺得行嗎?"
"行是行——但得注意用量。"劉大夫豎起一根手指,"藥材入脂粉——跟入湯藥不一樣。皮膚吸收跟口服吸收的量差十倍。你得自己試——不能亂來。"
"我知道。所以才來找您。"
"好。那就從頭教你。"劉大夫把一本更厚的書遞過來——《本草綱目》江南節選版,"先把這兩本啃完。每天來一個時辰。有不懂的問我。"
"多謝劉大夫。"
"謝什麼?以後你做出了好東西——分我幾盒用就行。老頭子這張臉也需要保養。"
沈辭笑了。
從那天起——沈辭每天上午開鋪子,下午去回春堂學一個時辰。
她學得極快。
劉大夫教三遍的東西——她一遍就記住了。
教一種藥材的性味歸經——她能舉一反三說出三個配伍方案。
劉大夫越教越驚。
"蘇娘子——你確定你以前沒學過?"
"學過一點。很淺。"
"淺?"劉大夫吹鬍子瞪眼,"你這叫淺?我帶了四十年徒弟——沒一個學得比你快。"
沈辭笑著搖頭。
她沒有說——這些東西,前世已經看過無數遍了。裴府太醫院的藏書、太夫人的養生手札、裴行書房裡的醫書——她都翻過。
那時候是打發時間。
現在是保命的技藝。
"劉大夫——這個紫草膏的方子,我改了一下。您看看行不行。"
沈辭遞過一張紙。上面是她重新調整過的配比。
劉大夫接過來看了半天。
"把紫草的量減了三分之一?為什麼?"
"紫草性寒。入脂粉用量太大——冬天塗在臉上會讓皮膚發緊。減三分之一,加一份蜂蠟——既能消炎,又不傷皮膚。"
劉大夫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。
"蘇娘子——你天資聰穎。假以時日,必成良醫。"
沈辭笑著擺手。
"我不當大夫。我就想把東西做好。多一門手藝——多一條活路。"
"也是。"劉大夫把紙還給她,"這個方子可以。你回去試。做出來拿給我看看。"
"好。"
沈辭把紙收好,告辭出了回春堂。
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"胭脂是一條路。藥膏是另一條路。"她在心裡盤算著,"如果能把兩條路並起來——產品線就寬了。不只賣給愛美的女人——還能賣給怕冷的老人、長疹子的孩子。"
她走得快。腦子裡全是配方和數字。
推開家門。
"蘇娘子回來了!"丁嫂從灶房探出頭來,"團今天可乖了——吃了兩頓,睡了三個時辰。"
"好。辛苦丁嫂。"
"不辛苦。這孩子好帶。不怎麼哭。"
沈辭走進後間。團在搖床里醒著。看到她來了——咧嘴笑了。
"咯——"
沈辭彎腰把他抱起來。
"想娘了?"
團伸出手,啪地拍了她一下。
"好——想就想吧。"沈辭親了親他的臉,"娘今天又學了新東西。以後你要是長疹子——娘自己給你治。不用花錢請大夫。"
團不理她。開始啃她的領子。
"你這個小東西——什麼都吃。"
青禾從外面回來了。手裡拎著一包東西。
"蘇娘子——今天賣了四十三盒!"
"多少?"
"四十三盒!比昨天多了八盒!周嫂子介紹了一群她娘家的人來——一人買了兩三盒。"
"好。"沈辭點頭,"這個月——應該能到四百兩。"
"四百兩!"青禾興奮得直搓手。
沈辭把團放進搖床里。走到工作檯前。
桌上擺著她今天改良的紫草膏配方。
"青禾——明天幫我去劉大夫那兒拿幾樣藥材。"
"什麼藥材?"
"紫草、當歸、白芷、蜂蠟。"沈辭拿起筆在紙上列了一張清單,"我要試一款新品——藥妝。"
"藥妝?"
"就是帶藥效的脂粉。冬天防凍裂、夏天消痱子——這種東西。"
"那不就是——藥膏?"
"不是藥膏。"沈辭搖頭,"藥膏難看、難聞、黏糊的——女人不愛用。我做的——既有藥效,又好看、好聞、好塗。女人願意買。"
青禾的眼睛亮了。
"那豈不是——賣得更好?"
"對。而且利潤更高。"沈辭的筆在紙上飛快地寫著,"一盒普通面脂賣一百文。一盒帶藥效的面脂——能賣兩百文。成本只多三十文。"
"那一個月——"
"你自己算。"
青禾掰著手指算了半天。
"天吶——"
沈辭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"所以我說——學醫不是白學的。"
"蘇娘子——您太厲害了。"
"別誇我。去拿藥材。明天就試。"
"好好——我這就去!"
青禾風火火地跑了。
沈辭坐在工作檯前。窗外的月光灑進來。
她看著桌上的配方單。上面密麻寫滿了字。
"多一項本事——就多一條活路。"
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。
"裴行——你可以找。"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"但等你找到的時候——我已經不是你能隨便拿捏的人了。"
團在搖床里翻了個身。小聲哼唧了一下。
沈辭低頭看他。
"團——你娘以後不只會做胭脂了。還會看病。"
團沒理她。
"……你跟你爹一樣。說什麼都不理人。"
她搖了搖頭。繼續寫配方。
窗外傳來遠處河面上的水聲。
春天——真的來了。
"蘇娘子——"
丁嫂的聲音從灶房傳來。
"嗯?"
"明天——鎮上好像來了一批新商客。王嬸說有好幾輛馬車——從揚州方向來的。"
沈辭的手頓了一下。
揚州方向。
"什麼人?"
"不知道。說是來收蠶絲的。但王嬸覺得不太像——"
沈辭放下了筆。
"不太像什麼?"
丁嫂走到門口,壓低了聲音——
"王嬸說——那幾輛馬車上,有裴字旗號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