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王嬸說——那幾輛馬車上,有裴字旗號。"
沈辭的血一瞬間涼了。
"你看清了?"
"我沒看清——是王嬸說的。她眼神好。"丁嫂有些緊張,"蘇娘子,不會有事吧?"
"沒事。"沈辭站起來,聲音穩得像刀背,"丁嫂,你先回去。明天正常來上工。"
"好……"丁嫂走了。
沈辭關上門。
"青禾。"
"在!"青禾從灶房衝出來。
"去鎮口看。別靠近。遠看一眼就行——是什麼車。什麼人。"
"好!"
青禾跑了。
沈辭走到後間。團在搖床里睡得正香。
她站在搖床邊。一動不動。
手心全是汗。
不會這麼快。十三上個月才走。不可能這麼快就查回來。
除非——揚州那邊出了新線索。
"冷靜。冷靜。"她在心裡對自己說。
一刻鐘後。
青禾回來了。
"看清了!"
"說。"
"不是裴府的人!"
沈辭的心猛地鬆了。
"什麼意思?"
"車上的旗號不是'裴'——是'裘'!"青禾喘著氣,"裘家綢緞莊的車隊!王嬸眼神不好使——看岔了!"
沈辭靠在了牆上。
"裘……不是裴?"
"不是!我看得清楚楚——是裘字!揚州裘家的車隊——來收蠶絲的。正經商人。"
沈辭閉上眼。
長地吐了一口氣。
"嚇死我了。"青禾拍著胸口,"蘇娘子,您也嚇壞了吧?"
"沒有。"沈辭睜開眼,"我只是——反應快了一點。"
"您手都在抖——"
"不抖了。"沈辭攥了拳頭,確實不抖了,"以後——讓王嬸看清楚了再來報。一個字看錯,能把人嚇出毛病。"
"我明天跟她說。"
沈辭走回工作檯。坐下來。
拿起筆。
手指穩了。
但心裡——那根弦還是緊著的。
"蘇娘子——您是不是該給沈伯傳個信了?"青禾忽然說。
沈辭的筆停了。
沈伯——是沈家老管家。她出逃的時候,沈伯幫她安排了馬車和路線。之後兩人通過暗號聯絡,每隔一兩個月傳一次信。
"上次傳信是什麼時候?"
"一個半月前。"
"該回信了。"沈辭放下筆,"明天你去鎮外的驛站——看有沒有'雲中錦'這個名字的信件。"
"雲中錦"是她和沈伯約定的暗號。
第二天。
青禾去了驛站。
回來的時候——手裡攥著一封信。
"有!"
沈辭接過來。
信封上寫著"雲中錦收"。字跡蒼勁。是沈伯的字。
她拆開信。
裡面只有薄一張紙。
但紙上的字——讓她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不是沈伯的字。
是另一個人的字。
剛勁。利落。橫如刀鋒,豎如槍桿。
沈珩。
她的兄長。
沈辭展開信紙。一字一字地讀。
"妹安好:
兄已知你平安,心中大慰。勿憂兄長,邊關雖苦,兄已立軍功升副將。
京中局勢複雜,裴行權重,兄暫不敢公開與你聯絡。此信經沈伯之手,三轉兩折方到你處——安全。
裴行半年來遍尋你不得,已近癲狂。京中傳聞他杖斃了兩個暗探,撤了三個管事。朝中有人勸他續弦,被他當場掀了桌子。此人不可理喻。
妹——你只管安心藏著。兄長會保護你。待時機成熟,定接你回來。
沈家的仇、你受的苦——兄一筆一筆都記著。
兄珩 敬上"
沈辭看完了。
把信紙貼在胸口。閉上了眼。
眼眶燙。但沒有落淚。
"蘇娘子……是誰寫的?"青禾看著她的表情,小心翼翼地問。
"我哥。"
青禾的眼睛瞬間瞪大了。
"沈——沈大公子?!他還活著?!"
"活著。在邊關。"沈辭睜開眼,看著信紙上那些剛勁的字跡,"升了副將了。"
"太好了!"青禾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,"太好了——您還有親人在!"
"嗯。"沈辭把信紙折好。
然後——走到灶台前。
"蘇娘子——您幹什麼?"
"燒了。"
"燒了?!這可是沈大公子的親筆信——"
"不能留。"沈辭把信紙扔進了灶火里,"萬一被人翻到——一封邊關將領寫給'蘇娘子'的信——你覺得裴行的暗探會怎麼想?"
青禾張了張嘴。閉上了。
信紙在火里捲曲。燒成了灰。
沈辭看著那團灰燼。
"哥——"她在心裡默念,"我記住了。你平安就好。"
"蘇娘子——沈大公子信里說了什麼?"
"他說他在邊關挺好的。升了副將。讓我別擔心。"
"還說什麼了?"
沈辭猶豫了一下。
"他說——裴行快瘋了。找我找了大半年。杖斃了暗探。掀了桌子。"
青禾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"那——他會不會更瘋狂地找?"
"會。"沈辭靠在灶台邊,"但他越瘋——越容易出錯。瘋狂的人看不清楚。"
"可——"
"青禾。"沈辭看著她,"我哥在邊關。手裡有兵。雖然現在不能公開幫我——但他是我的後路。"
"後路?"
"萬一有天真的被逼到了絕路——我哥會來。"
青禾點了點頭。使勁點。
"那就好。那就好。您不是一個人。"
"嗯。"沈辭站直了身子,"但在他來之前——我得自己撐住。不能給他添麻煩。"
"怎麼撐?"
"賺錢。學醫。紮根。"沈辭走回工作檯,"把自己變成一棵樹——根扎得深了,風吹不倒。"
她坐下來。拿起筆。繼續寫配方。
團在後間醒了。"哇——"地哭了一聲。
"我去!"青禾跑過去。
沈辭聽著團的哭聲,嘴角微微彎了。
"團——你舅舅在邊關打仗呢。等你長大了——舅舅來接你。"
青禾在後間哄著團。"不哭不哭——你娘在寫賺錢的方子呢——"
"別跟他說這個。"沈辭頭也不抬。
"那說什麼?"
"說——你舅舅是大將軍。以後誰敢欺負你,舅舅帶兵來揍他。"
青禾噗嗤笑了。
團也不哭了。"啊——"地叫了一聲。
沈辭笑了一下。繼續寫。
窗外的春風吹進來。帶著泥土和新芽的味道。
她的兄長活著。在邊關積蓄力量。
她的兒子健康。在搖床里一天長大。
她的鋪子賺錢。一個月比一個月多。
"裴行——"她在心裡說。
"你找吧。"
"等你找到的那一天——沈辭已經不是你能碾碎的人了。"
筆尖在紙上沙地響。
"蘇娘子——對了——"
"嗯?"
青禾抱著團站在門口。
"顧公子剛才讓人捎了個口信——說隔壁柳溪鎮那個鋪面,房契辦好了。問您什麼時候去看?"
沈辭的手一頓。
"辦好了?這麼快?"
"嗯。他說趕著辦的——怕被別人搶了。"
沈辭放下筆。
"明天去看。"
她的眼睛裡有光。
柳溪鎮——是她計劃開分店的第一個地方。
"蘇娘子——咱們真的要開分店了?"
"當然。"沈辭站起來,伸了個懶腰,"一家鋪子養活我們三個人。兩家鋪子——養活我們所有人。十家鋪子——養活一支護衛隊。"
"十家?!"
"你覺得多?"
"我覺得——您瘋了。"
沈辭看著她。笑了。
"瘋?"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——不,是青禾懷裡的團,"我要是不瘋一點——怎麼護得住他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