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我會讓你求生不得。"
裴行在京城說的這句話，沈辭當然不知道。
此刻的她——正忙著一件大事。
團一歲了。
該辦抓周禮。
"蘇娘子——桌子擺好了！東西放哪兒？"王嬸風火火地指揮著。
"放桌子中間。一樣一樣排開。"
沈辭把準備好的東西拿出來——一本書、一把小算盤、一支毛筆、一柄木劍模型、一錠銀子、一面小銅鏡、一枚印章、一朵絹花。
"蘇娘子——怎麼放這麼多？抓周不是放六樣就夠了嗎？"
"多放幾樣。讓他自己選。"
"哎呀——小氣什麼？又不是選不著。"王嬸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圓桌上，"來——團呢？"
"在後間。青禾抱著呢。"
"快抱出來！"
青禾抱著團從後間走出來。
一歲的團——比半歲的時候又大了一圈。已經會扶著東西站了。小腿肉嘟的。穿著沈辭給他縫的紅色小棉襖。頭上戴著虎頭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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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出來——滿院子的人都笑了。
"哎呀——這孩子真俊！"
"一歲了——長得真快！"
"虎頭虎腦的——將來肯定有出息！"
來的人不多。王嬸、丁嫂、周嫂子、還有隔壁的李嬸。都是鎮上的鄰居。
沈辭沒有辦大。就一桌酒菜。幾個熟人。熱鬧一下就行。
"來——團。"沈辭從青禾手裡接過他，"今天是你的大日子。知道不？"
團瞪著一雙黑亮的大眼睛。看著滿院子的人。
然後——"啊——"地叫了一聲。
眾人笑成一片。
"這孩子話多——以後肯定是個嘴甜的。"
"嘴甜好！嘴甜討人喜歡。"
沈辭把團放到了桌子前面。
他低頭看著桌上那一排東西。
黑亮的眼睛——一樣一樣地掃過去。
書。算盤。筆。劍。銀子。銅鏡。印章。絹花。
"團——選一個。"沈辭蹲在旁邊，笑著說。
團歪了歪頭。
看了看書。沒伸手。
看了看算盤。沒伸手。
看了看銀子——猶豫了一下。
"他看銀子了！"周嫂子興奮道，"將來是個財主！"
團的手動了。
往前伸。
越過了銀子。
越過了毛筆。
越過了小銅鏡。
一把——抓住了那枚印章。
"哎呀！"
"印章！他抓了印章！"
"印章是什麼意思？"
王嬸一拍大腿："印章——那是當官的！這孩子將來要做大官！"
"做大官好！做大官有出息！"
眾人七嘴八舌。笑聲一片。
團攥著那枚印章。黑亮的眼睛看了看，然後——塞嘴裡啃了一口。
"噗——"
沈辭忍不住笑了。趕緊把印章從他嘴裡拿出來。
"這可不能吃。"
團不樂意了。嘴一癟。"哇——"要哭。
"不哭不哭——"沈辭趕緊把他抱起來。
"蘇娘子——這孩子抓了印章。好兆頭！"王嬸笑著說。
沈辭笑著搖頭。
"什麼兆頭不兆頭的。他就是看什麼抓什麼。上次給他一根筷子他也啃了半天。"
"那不一樣！抓周是老天爺定的！"
"行——老天爺定的。"沈辭哄著團坐下，"那老天爺說我兒子當官——我也不反對。"
眾人又笑了一陣。
酒菜端上來了。大家熱鬧地吃了一頓。
團坐在沈辭懷裡。啃著一塊軟的米糕。
吃得滿臉都是渣子。
"蘇娘子——我跟你說。"周嫂子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，"團這孩子以後——得好培養。"
"怎麼培養？"
"送去讀書啊！鎮上的私塾——三歲就能送了。到時候我幫你問王先生——他收不收這么小的孩子。"
"還早呢。他才一歲。"
"不早了！三歲開蒙、五歲識字、七歲讀經——這都是有講究的。"
沈辭笑著點頭。
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。
讀書。當官。
不。
她不要團走那條路。
裴行就是讀書、考功名、入仕途——然後變成了那樣一個人。
權勢能把人吞噬。
她只要團平安。健康。快樂。
做個普通人就好。
"蘇娘子——你想什麼呢？"青禾在旁邊戳了她一下。
"沒什麼。"沈辭回過神，"在想團以後做什麼。"
"做麼都好。他這麼聰明——做什麼都比別人強。"
"嗯。做什麼都好。"沈辭低頭看著懷裡的團，"只要別做權臣就行。"
"為什麼？"
"因為權臣——沒有好下場。"
青禾看著她。知道她在說誰。沒有接話。
傍晚。客人們散了。
院子裡恢復了安靜。
沈辭收拾了桌子。洗了碗。給團洗了澡。換了乾淨衣裳。
團在搖床里打著哈欠。困了。
"團——今天你一歲了。"沈辭坐在搖床邊。
團半睜著眼睛看她。
"你知道你的名字是什麼意思嗎？"
團當然不知道。
"沈念。念——是思念的。"沈辭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，"你娘給你取這個名字——是因為你出生的時候，你娘在想你舅舅。想沈家。"
團打了個哈欠。
"不是想你爹。"沈辭補了一句。
團閉上了眼睛。
沈辭笑了。
"好。睡吧。一歲了。"
她給他蓋好被子。站起來。
走到窗邊。
月光灑了一院子。桌上還放著那枚印章。
沈辭拿起來看了看。
普通的石頭印章。是她在集市上花十文錢買的。
"當官啊……"她把印章放下，"團——你娘不要你當官。你娘要你——"
"要他什麼？"青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沈辭轉過頭。
"要他做個好人。"她說，"做個能被人愛、也會愛人的好人。"
"這個要求——好像比當官還難。"
"是比當官難。"沈辭笑了一下，"但值得。"
青禾看著她。
"蘇娘子——您說的'會愛人'——是不是在說裴行不會？"
沈辭沒有回答。
她走回搖床邊。看著團安靜的睡臉。
長而密的睫毛。白嫩的臉頰。微翹起的嘴角。
像裴行。
但也像她。
嘴巴像她的。下巴的弧度像她的。
"團——你是我們兩個人的孩子。"她在心裡說，"但你不用像他。也不用像我。"
"你做你自己就好。"
夜深了。團睡得沉。
沈辭吹了燈。躺到床上。
閉上眼睛。
明天——又是新的一天。
鋪子要開。配方要調。帳要算。
日子在往前走。
"蘇娘子——"
黑暗中，青禾的聲音傳來。
"嗯？"
"團抓了印章——您真的不擔心嗎？"
"擔心什麼？"
"萬一他長大了真想當官——您攔得住嗎？"
沈辭沉默了兩息。
"攔不住就不攔。"
"那——"
"到時候的事到時候說。"沈辭翻了個身，"他才一歲。想那麼遠幹什麼。"
"也是。"
"睡吧。明天還得早起送貨。柳溪鎮那邊斷貨兩天了。"
"好。晚安蘇娘子。"
"晚安。"
沈辭閉上了眼。
腦子裡最後閃過的畫面——是團攥著那枚印章往嘴裡塞的樣子。
她笑了一下。
"小傻子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