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小傻子。"
沈辭笑著在心裡念了一遍。
第二天一早。
她打開鋪子門的時候——門外已經站了兩個人。
不是鎮上的。
穿綢緞長衫。帶著小廝。一看就是城裡來的。
"請問——這裡是拾芳齋?"為首的男人四十來歲。方臉。留著短須。一雙眼精明得很。
"是。"沈辭站在櫃檯後面,"二位買什麼?"
"不買東西。"男人笑著拱了拱手,"在下姓周,揚州周記綢緞莊的。想跟蘇娘子談筆生意。"
揚州。
沈辭的眼睛微眯了一下。
"什麼生意?"
"聽聞貴號的江南春胭脂和紫草面脂——在周邊幾個鎮子賣得極好。我想把這兩樣引到揚州去。"
沈辭沒有立刻接話。
"你怎麼知道拾芳齋?"
"顧公子介紹的。"周掌柜笑道,"我跟顧家有生意往來。上次在柳溪鎮見了拾芳齋的鋪面——一眼就看上了。回去打聽了一圈,才知道東家在清河鎮。"
沈辭微點頭。
不是裴行的人。
是正經商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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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周掌柜——裡面坐。"
沈辭讓青禾上了茶。兩人在後間的桌前坐下。
"周掌柜想怎麼合作?"
"我想在揚州開一個拾芳齋的分號。用你的貨——掛你的牌子。"
沈辭端起茶杯。沒有喝。
"不行。"
周掌柜愣了。
"為什麼?"
"拾芳齋不開分號。"沈辭放下茶杯,"至少目前不開。"
"蘇娘子——這可是揚州啊。揚州的脂粉市場比你這十個鎮子加起來都大。"
"我知道。"
"那為什麼——"
"周掌柜。"沈辭看著他,"我問你一個問題。"
"你說。"
"你在揚州做了多少年綢緞生意?"
"十八年。"
"十八年——揚州城裡有多少人知道你的名字?"
周掌柜愣了一下。笑了。"不少。"
"對你名聲大。"沈辭點頭,"但拾芳齋不需要名聲大。"
"這是什麼道理?做生意不就是做名聲——"
"周掌柜。"沈辭打斷了他,"我換個說法。我可以供貨給你。但——不掛拾芳齋的牌子。"
周掌柜的表情變了。
"不掛你的牌子?"
"對。你用你自己的牌子賣。周記脂粉也好、周記面脂也好——隨便你取什麼名字。貨是我的。牌子是你的。"
周掌柜看著她。想了幾息。
"那你圖什麼?"
"圖清淨。"
沈辭笑了笑。
"我一個小鎮上的寡婦——把牌子掛到揚州去,太顯眼了。我不需要揚州人知道拾芳齋。我只需要銀子進我的口袋。"
周掌柜的眼睛亮了。
"你是想做——批發?"
"對。我只做上游。"沈辭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一下,"你從我這裡拿貨——每盒成本價五十文。你在揚州賣多少錢是你的事。一百文也好,兩百文也好——我不管。"
"五十文?"周掌柜咽了口唾沫,"你現在在鎮上賣多少?"
"零售一百文。"
"那我拿貨五十文——賣一百五——"
"你一盒賺一百文。比我賺得還多。"沈辭看著他,"但你得自己承擔鋪面、人工、運費。合不合算——你自己掂量。"
周掌柜的手指搓了搓。
"首批拿多少?"
"最五百盒。"
"五百盒——二十五兩銀子的本錢。"周掌柜點了點頭,"不多。""貨到付款。不賒帳。"
"行。"
"還有一條。"沈辭豎起一根手指,"最重要的一條。"
"你說。"
"不許對外透露貨源。任何人問你這胭脂哪來的——你就說自家作坊做的。"
周掌柜看著她。
沉默了三息。
"蘇娘子——你在躲什麼?"
沈辭的表情沒變。
"周掌柜——你是做生意的人。'貨源保密'這四個字,你不陌生吧?"
周掌柜笑了。
"懂了。行。我答應。"
兩個人握了手。約定半個月後第一批供貨。
周掌柜走了。
青禾從後間衝出來。
"蘇娘子!揚州的大商人來找咱們合作!"
"嗯。"
"五百盒——二十五兩銀子——一個月至少能賣三批——那就是七十五兩——"
"你算少了。"沈辭坐回工作檯前,"他如果賣得好——一個月不止三批。揚州的市場,一個月消化兩千盒不成問題。"
"兩千盒?"青禾的嘴巴張成了圓形,"那就是——一百兩的批發利潤?"
"一百兩。加上咱們自己鋪子的三百多兩。加上柳溪鎮分店。加上高郵代銷——"
"一個月——六七百兩?!"
"差不多。"沈辭拿起筆算了算,"再加兩三個像周掌柜這樣的合作商——月入過千不是夢。"
青禾興奮得在原地轉了兩圈。
"但是——"沈辭放下筆,看著她,"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讓掛拾芳齋的牌子嗎?"
青禾收了笑。
"因為——怕被發現?"
"嗯。"沈辭靠在椅背上,"揚州太近了。裴行的暗探在揚州查過一輪。如果'拾芳齋'三個字出現在揚州——等於告訴他:這個東西還在賣。"
"可上次不是撤走了嗎——"
"撤走不代表不會再來。"沈辭搖頭,"但如果賣的是'周記脂粉'——跟拾芳齋沒有任何關係。就算裴行的人再來——也查不到我頭上。"
青禾恍然大悟。
"所以您是——悶聲發大財?"
"對。"沈辭笑了一下,"最安全的賺錢方式——就是讓別人替你出頭。錢照賺。名聲不沾。"
"夫人——您真是越來越厲害了。"
沈辭看了她一眼。
"別叫夫人。"
"哦對——蘇娘子。"青禾吐了吐舌頭。
傍晚。
顧明軒來了。
"聽說周掌柜來過了?"
"嗯。談好了。"沈辭把合作條件跟他說了一遍。
顧明軒聽完,嘖了一聲。
"你倒想得遠。白牌供貨——揚州那邊根本不知道東西是你做的。"
"這就是我要的效果。"
"那如果有更多人來呢?泰州的、鎮江的、甚至南京的——"
"一樣。全部白牌。"沈辭看著他,"我要做的不是一個牌子——是一條供應鏈。十家鋪子從我這裡拿貨——十個牌子、十種包裝。但配方只有一個來源。"
顧明軒看著她。
目光里多了些什麼。
"蘇娘子——你這腦子,放在男人堆里都算頂尖的。"
"放在女人堆里就不算了?"
"我不是那個意思——"
"我知道。"沈辭笑了笑,"逗你的。"
顧明軒鬆了口氣。
"對了——還有件事。"
"說。"
"我在泰州還有個關係。做茶葉生意的李掌柜。他那邊也想合作——不過不是胭脂。是藥膏。"
沈辭的眼睛動了一下。
"藥膏?"
"嗯。你之前做的紫草面脂——我送了幾盒給他娘子試。他娘子冬天手上長凍瘡——塗了三天就好了。他說要大批量採購。"
沈辭想了想。
"讓他來清河鎮談。我先看他的路子靠不靠譜。"
"行。我安排。"
顧明軒走了。
沈辭站在門口。看著街上來往往的人。
"蘇娘子——"青禾在後面喊她,"團醒了。在叫您呢。"
"來了。"
沈辭走進後間。團扶著搖床的欄杆站著。看到她來——伸出兩隻小手。
"嗯——"
沈辭把他抱起來。
"等你長大了——這些生意都是你的。"
團拍了她一下。
"你不稀罕是吧?"
團扭頭看窗外。一隻鳥飛過去了。
"……行。你看鳥吧。"
沈辭抱著團坐到窗邊。
夕陽的光照進來。暖洋洋的。
她在心裡算了一筆帳——
如果揚州的周掌柜、泰州的李掌柜都談成了。加上現有的渠道。月入一千兩——年底之前就能實現。
一千兩一個月。一年一萬兩。
五萬兩——五年之內。
不。她可以更快。
"團——你娘要賺大錢了。"
團沒理她。在啃自己的手指。
沈辭笑著搖了搖頭。
窗外,最後一縷夕陽沉了下去。
"蘇娘子——"青禾忽然從前面跑進來。臉色有些怪。
"怎麼了?"
"顧公子剛才走的時候——跟鎮口賣豆腐的老張說了幾句話。"
"說什麼了?"
"老張說——今天有個外地人在鎮口轉了半天。穿黑衣的。不買東西。就到處看。"
沈辭的手指微收緊。
"什麼樣的人?"
"老張說看不清臉——戴著斗笠。但走路的步子——不像普通人。像練過功夫的。"
沈辭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團。
團還在啃手指。安靜的。無憂無慮的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。
"可能是路過的。"
"可——"
"青禾。"沈辭抬起頭,"明天讓顧公子幫我打聽一下。如果那個人還在——我們就要做最壞的打算了。"
青禾咬了咬唇。
"什麼打算?"
沈辭的聲音壓低了——
"跑的打算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