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明天起——你腰上也綁一把刀。"
青禾真的綁了。
一把短刀。菜刀大小。磨得鋒利。用布條纏在腰間。
她每天走路都不自在——總覺得硌得慌。
但沈辭說了。她就綁著。
三天過去了。
什麼都沒發生。
第四天。
顧明軒來了。
臉色不太好。
"蘇娘子——我打聽到了一些事。"
沈辭正在給團餵粥。團坐在小凳子上,嘴巴張得老大,一勺一勺往嘴裡塞。
"說。"
"柳溪鎮那個命案——衙門查了三天。沒有結果。兇手跑了。方向不確定。"
"還有呢?"
"但我的人在高郵那邊——也聽到了一個消息。"顧明軒坐下來,壓低了聲音,"高郵上個月——也有一起類似的案子。"
沈辭的手頓了。
"什麼案子?"
"一個年輕寡婦被人入室搶劫——沒死。但被打成了重傷。也是半夜。也是後窗進去的。也是黑衣人。"
沈辭放下了勺子。
"高郵。柳溪鎮。"她低聲念了一遍,"都在運河沿線。"
"對"顧明軒看著她,"從北往南——先高郵,再柳溪鎮。下一站——"
"清河鎮。"
兩個人對視了一息。
團在旁邊拍著桌子——"啊!"——嫌沒人餵他。
沈辭沒有理他。
"顧公子——那個高郵的寡婦,後來怎麼說的?"
"她說——那幾個人進來之後,先問她叫什麼名字。問她是不是從京城來的。問她認不認識一個姓沈的女人。"
沈辭的瞳孔收縮了一瞬。
"姓沈。"
"對。他們直接問的'姓沈'。"
沈辭站起來。
"他們知道姓——但不知道人在哪。所以一個鎮子一個鎮子地找。"
"蘇娘子——這些人到底是誰派來的?"
沈辭沒有回答。
她知道是誰。
柳葉。
只有柳葉——才會知道她姓沈。知道她逃了。知道她可能在江南。但不知道她改了什麼名字。不知道她的具體位置。
所以派人沿路搜。
這不是裴行的風格。裴行找人——不會殺無辜的人。
這是柳葉的風格。斬草除根。寧殺錯不放過。
"蘇娘子?"顧明軒看著她。
"顧公子。"沈辭坐回來,"我有件事——想拜託你。"
"你說。"
"清河鎮——外來的年輕女人不止我一個。還有南巷的劉娘子、東街的何娘子——她們也是近兩年搬來的。也是帶著孩子。"
"你是怕——"
"我怕那些人來了。不一定先找我。可能先找她們。"
顧明軒的臉色沉了。
"跟柳溪鎮一樣——找錯了就殺人滅口。"
"對。"
"你想怎麼辦?"
"提醒她們。但不能說實話——說了只會引起恐慌。"沈辭想了想,"你讓人去跟她們說——最近有外地的匪徒流竄,晚上把門窗鎖好。別給陌生人開門。"
"好。我今天就安排。"
"還有——"沈辭頓了一下,"如果真的有人來清河鎮打聽——你的人能不能第一時間告訴我?"
"能。"顧明軒點頭,"鎮口我已經安排了人。任何外地人進鎮——都會有人盯著。"
"多少錢?"
"蘇娘子——"
"我說多少錢。"
顧明軒看著她。無奈地笑了一下。
"不收錢。"
"顧公子——"
"蘇娘子。"顧明軒打斷了她,"你能不能——就讓我幫一回?不談錢。不算帳。就當——朋友幫忙。"
沈辭看著他。
"我們——是朋友嗎?"
顧明軒愣了一下。
"不是嗎?"
沈辭想了想。
"是。"她點了點頭,"是朋友。"
顧明軒笑了。
"那不就得了。朋友幫忙——天經地義。"
沈辭沒有再推。
"謝了。"
"別謝。"顧明軒站起來,"我走了。有消息隨時傳。"
他走到門口。停了一下。
"對了——蘇娘子。"
"嗯?"
"你那個兄長——你不是說有個兄長在外面?能不能聯繫上?"
沈辭的手指收緊了。
"為什麼問?"
"因為我的人——護院級別的。"顧明軒轉過頭看著她,"如果對面來的是真正的殺手——護院不一定扛得住。你需要更強的人。"
沈辭沉默了。
她確實寫了那封信。寄給沈珩。
但邊關到江南——信最快也要二十天。
沈珩收到信。再派人來。至少一個月。
一個月——她等不等得起?
"我已經聯繫了。"沈辭說,"但——需要時間。"
"多久?"
"一個月。"
顧明軒的眉頭擰了一下。
"一個月太久了。"
"我知道。"
"那怎麼辦?"
沈辭想了想。
"先靠我們自己撐著。如果——真的撐不住。"
她看著顧明軒。
"我帶著團——去你那裡。"
顧明軒的表情認真了。
"好。隨時來。門永遠給你開著。"
"顧公子——"
"嗯?"
"你不怕嗎?"沈辭看著他,"幫我——可能會惹上麻煩。"
顧明軒笑了一下。
"蘇娘子——我做生意二十年。什麼麻煩沒見過?"
"這不一樣。"
"哪不一樣?"
"這次的人——會殺人。"
顧明軒的笑容收了。
他看著沈辭。
沉默了幾息。
"那就更不能讓你一個人扛。"
他說完就走了。
沈辭站在門口。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陽光里。
心裡某個地方——暖了一下。
但只暖了一下。
因為——暖不起來。
她不能讓顧明軒卷得太深。
這些人——不是普通的匪徒。是殺手。
顧家再有錢——也只是商人。
商人對上殺手——拿什麼打?
"蘇娘子——"青禾從後間出來,"團吃完了。粥灑了一桌子。"
"讓他灑。"
"他還把碗扣頭上了。"
沈辭回過神。走進後間。
團坐在小凳子上。碗扣在頭上。粥從臉上往下淌。一雙黑亮的大眼睛——從碗底下露出來。
"咯——"他看到沈辭。笑了。
沈辭蹲下來。把碗從他頭上取下來。
粥糊了一腦袋。
"你——"
團伸出一隻黏糊糊的手。拍在沈辭臉上。
"嗯!"
沈辭的臉上多了一個白色的掌印。
青禾在旁邊笑出了聲。
沈辭沒笑。
她把團抱起來。給他擦臉。
小傢伙不配合。扭來扭去。腿蹬得飛快。
"團。"沈辭按住他,"別鬧。"
團看著她。歪了歪頭。忽然安靜了。
他伸出小手。摸了摸沈辭的眉心。
那裡——擰著一個結。
"嗯——"團的聲音軟的。像是在安慰她。
沈辭愣了一息。
然後笑了。
"小東西。你倒會看臉色。"
她把團擦乾淨。換了身衣裳。抱到院子裡曬太陽。
團扶著牆根走了幾步。摔了一屁股。爬起來繼續走。
沈辭坐在台階上。看著他。
手裡攥著那把匕首。
陽光暖融的。
但她心裡的那根弦——一刻都沒松過。
"蘇娘子——"丁嫂從廚房探出頭,"晚上吃什麼?"
"隨便。有什麼做麼。"
"排骨還有半斤——"
"燉了。給團煮點軟爛的。"
"好嘞。"
日子在過。
表面上——什麼都沒變。
鋪子照開。貨照出。團照養。
但暗處的網——在一步一步收緊。
沈辭知道。
她能做的——只有等。
等那些人來。
等沈珩的人到。
看哪個先到。
"蘇娘子——"青禾蹲在她旁邊,聲音極低,"您說——那封信,沈將軍收到了嗎?"
"不知道。"
"萬一沒收到——"
"那就靠我們自己。"
青禾咬著唇。
"蘇娘子——我有時候在想。"
"想什麼?"
"如果——當初您沒有逃出來。留在裴府——"
"留在裴府?"沈辭的聲音淡了下去,"留在裴府——我現在可能已經死了。被柳葉害死了。"
青禾不說話了。
團在院子那頭摔了一跤。趴在地上愣了一息。然後爬起來——拍手上的灰——繼續往前走。
沈辭看著他。
"青禾。"
"嗯?"
"不管發生什麼——記住我說的話。"
"什麼話?"
"團第一。其他的——都是其次。"
"我記住了。"
沈辭點了點頭。站起來。走到團面前。蹲下。
團抬頭看她。嘴裡還咬著從地上撿的一片樹葉。
沈辭把樹葉從他嘴裡抽出來。
"髒。不能吃。"
團不樂意。嘴一癟——又要去撿。
沈辭一把把他撈起來。
"走。進屋。給你削個蘋果吃。"
"嗯!"
團立刻不鬧了。兩隻小手摟著沈辭的脖子。乖得不行。
"小沒良心的。"沈辭笑著搖頭,"有吃的就聽話。"
她抱著團走進屋。
門在身後關上。
院子裡恢復了安靜。
只有牆頭上的碎瓷片——在陽光下閃著冷光。
"蘇娘子——"傍晚時分,顧家的護院來換班。為首的那個叫老趙。四十來歲。一臉橫肉。但說話客氣得很。
"蘇娘子放心。今晚我跟老孫值。有什麼動靜——我們第一時間喊您。"
"辛苦了。"
"不辛苦。顧少爺吩咐了——蘇娘子這邊是第一優先。"
沈辭點了點頭。
夜幕降了。
又是一個安靜的夜晚。
但沈辭知道——安靜不會太久了。
那些人——已經在路上了。
"蘇娘子——"深夜。青禾的聲音又傳來了。
"嗯?"
"我今天聽王嬸說——鎮口來了兩個外地人。說是收山貨的。在鎮上轉了半天。"
沈辭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了。
"什麼時候來的?"
"今天下午。"
"現在呢?"
"住在鎮口的客棧里。"
沈辭坐了起來。
"叫老趙過來。"
"現在?"
"現在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