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現在。"
老趙來得很快。
"蘇娘子——什麼事?"
"鎮口客棧——今天來了兩個外地人。你知道嗎?"
老趙點頭。
"知道。顧少爺安排我們盯了。兩個男的。三十來歲。說是從高郵來的。收山貨的。"
"什麼模樣?"
"一高一矮。高的那個——瘦。臉長。矮的那個——壯。圓臉。穿得都是普通百姓的衣裳。"
"手呢?"
老趙愣了一下。
"手?"
"他們的手——你注意了嗎?"
老趙想了想。搖頭。
"沒太注意。"
"明天——幫我看一眼。看他們虎口和指節——有沒有厚繭。"
老趙雖然不明白。但點了頭。
"好。明天一早我去看。"
"還有——他們在鎮上去了什麼地方?"
"轉了主街。進了布莊、雜貨鋪。還——"老趙頓了一下。
"還什麼?"
"還進了您的拾芳齋。"
沈辭的心跳了一拍。
"什麼時候?"
"下午申時左右。買了一盒胭脂。走了。"
"誰招呼的?"
"丁嫂。您那時候在後間給團洗澡。"
沈辭閉上了眼。
他們來過了。
就在今天下午。
她在後間——隔著一道帘子。
"丁嫂跟他們說什麼了?"
"沒說什麼。就正常賣貨。那兩人問了一句'老闆娘在嗎'——丁嫂說您忙著呢。他們就走了。"
沈辭的指甲嵌進了掌心。
"他們問了'老闆娘在嗎'。"
"對。"
"然後走了。"
"對。"
沈辭站起來。在黑暗中走了兩步。
"老趙。"
"在。"
"從明天起——我不在鋪子裡露面。丁嫂看前面。我在後間。不管誰來——都說老闆不在。"
"好。"
"還有——如果那兩個人明天還來。你跟著他們。看們去了誰家。問了什麼人。"
"明白。"
老趙退了出去。
青禾在黑暗中抓住了沈辭的手腕。
冰涼的。
"蘇娘子——是他們嗎?"
"不確定。"沈辭的聲音壓得很低,"但——八成是。"
"怎麼辦?"
"先看。他們如果只是收山貨的——明天買了東西就走。如果不是——他們會繼續打聽。會問更多人。"
"那我們——"
"不動。"沈辭躺回床上,"越是這種時候——越不能慌。我們一慌——他們就確認了。"
"可團——"
"團明天不出院子。後天也不出。直到那兩個人走了為止。"
"好。"
沈辭閉上了眼。
心跳得很快。
但她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來。
第二天。
一早。
沈辭照常起床。給團餵了粥。把鋪子門打開。自己退到了後間。
丁嫂在前面守著。
團在後院玩。青禾寸步不離地看著。
沈辭坐在後間的桌前。手裡拿著一把匕首。耳朵豎著。聽前面的動靜。
上午過了一半。
"丁嫂——來兩盒面脂。"
普通客人。
"好嘞。"
又過了一刻鐘。
"丁嫂——你家蘇娘子呢?昨天來沒見著——今天想跟她聊聊。"
沈辭的手指收緊了匕首。
那個聲音——不是本地口音。
"蘇娘子出門了。"丁嫂的聲音穩得很,"去柳溪鎮進貨了。得明後天才回來。"
"是嗎?那可惜了。"
"二位還買東西不?"
"不了。改天再來。"
腳步聲遠去了。
沈辭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來了。
又來了。
專門來問她的。
老趙的聲音從後窗外傳來——極低。
"蘇娘子——我跟上了。"
"他們去哪了?"
"往東街去了。"
東街——何娘子住東街。
也是年輕寡婦。也是近兩年搬來的。
"盯緊。"
"好。"
沈辭走到窗邊。從窗縫裡往外看。
街上人來人往。太平得很。
但她知道——有兩雙眼睛在暗處掃視著這個鎮子。
在找她。
"蘇娘子——"青禾從後院過來,"團在哭。說要出門。"
"不能出。"
"他一直鬧——"
"讓他鬧。"沈辭的聲音硬了一度,"哭死也不能出這個院子。"
青禾咬著唇。回了後院。
團的哭聲從後面傳來。嘹亮的。委屈的。
沈辭坐在桌前。一動不動。
手裡的匕首攥得發白。
中午。
老趙回來了。
"蘇娘子——那兩人去了東街何娘子家。敲了門。問何娘子是不是京城來的。何娘子說不是。她揚州本地人。那兩人看了她一眼——就走了。"
"然後呢?"
"然後——去了南巷劉娘子那裡。也問了同樣的話。劉娘子說自己是泰州人。他們也走了。"
沈辭點了點頭。
"還去了別的地方嗎?"
"去了碼頭。問了幾個船家——最近有沒有外地的年輕女人坐船來清河鎮。"
"船家怎麼說的?"
"有個老李——就是幫您跑船的那個老李——他說沒有。什麼都沒見過。"
沈辭鬆了口氣。
老李靠得住。
"那兩個人現在呢?"
"回客棧了。"
"他們的手——你看了嗎?"
老趙點頭。臉色有些變。
"看了。"
"怎麼樣?"
"虎口有繭。很厚。"老趙的聲音沉了下去,"還有——矮的那個。腰間鼓了一塊。像是藏著短刀。"
沈辭的心徹底沉了。
是的。
就是他們。
"老趙——你覺得他們幾時會動手?"
老趙想了想。
"他們今天問了三家——都不是。如果明天還找不到——要麼走人去下一個鎮子。要麼……"
"要麼什麼?夜裡挨家查。"
沈辭閉上了眼。
"明天。"她說,"如果明天他們還不走——就是盯上我了。"
"那——"
"那就看誰的刀更快了。"
老趙看著她。張了張嘴。
"蘇娘子——要不要先走?趁他們還沒確認——"
"不走。"沈辭睜開眼。目光冷到了底,"走了——何娘子就是下一個陳娘子。"
老趙不說話了。
"今晚——加雙崗。"沈辭站起來,"前門一個。後牆一個。老趙——你能不能再叫兩個人來?"
"能。我去跟顧少爺說。"
"去吧。"
老趙走了。
沈辭獨自站在空蕩的房間裡。
窗外傳來團的聲音——他不哭了。在後院跟青禾"說話"。
"嗯——啊——"
奶聲奶氣的。
沈辭聽著。心裡又酸又緊。
"團——"她輕聲說。
"娘一定護住你。"
她轉過身。從柜子里取出那兩把手弩。
裝好弦。放好箭。
一把放在枕頭下面。
一把放在後間門後。
然後她坐到桌前。
拿出紙筆。
寫了兩個字。
"遺書。"
看了一息。
又把紙揉了。
"不寫。"她把紙團扔進炭盆里,"死不了。"
夜幕降臨。
沈辭把團哄睡了。
自己坐在窗邊。
匕首在手。弩在枕下。
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。
外面很安靜。
太安靜了。
"蘇娘子——"老趙的聲音從牆外傳來。極壓低。
"嗯?"
"客棧那邊——那兩個人,熄燈了。"
"什麼時候熄的?"
"剛。"
沈辭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。
戌時剛過。
太早了。
普通旅客——不會這麼早睡。
除非——不是在睡覺。
"盯緊客棧的門。"沈辭的聲音冷了,"他們一出來——立刻通知我。"
"好。"
沈辭攥緊了匕首。
等著。
一刻鐘。
兩刻鐘。
三刻鐘。
老趙的聲音再次傳來——
"蘇娘子——他們出來了。兩個人。往南走。"
南——是鋪子的方向。
沈辭的心一沉。
"幾步?"
"快到巷口了。"
沈辭站起來。
走到團的搖床邊。
一把掀開木板——把還在睡的團塞進了暗格里。
團被驚醒。嘴一癟——
沈辭捂住了他的嘴。
"乖。不許哭。"
她的聲音極低。帶著一種團從未聽過的嚴厲。
團愣住了。大眼睛瞪著她。
"在這裡面別動。聽到了嗎?"
團——點了點頭。
沈辭蓋上了木板。
轉身。
抓起弩。
"青禾——"
"我在。"青禾的聲音從隔壁傳來。顫得厲害。
"守著暗格。不管發生什麼——不許開。"
"好——
沈辭握著弩。走到了後間門口。
外面傳來極輕的腳步聲。
越來越近。
"蘇娘子——"老趙的聲音忽然急促了——"他們不是往您這來的!是往東街去了!"
沈辭一愣。
"東街?"
"對——往何娘子家去了!"
沈辭的血一瞬間衝上了頭頂。
何娘子。
他們今天白天問過何娘子——何娘子說自己不是京城來的。
但他們不信。
今晚——要去確認。
用刀確認。
"老趙!"沈辭一把拉開了門——"攔住他們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