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明天晚上——我要你們這樣布置——"
沈辭花了一個時辰。把所有細節交代清楚。
院牆東南角的那棵老槐樹——砍掉低處的枝杈。不給人借力翻牆的機會。
後窗——不鎖。留一條縫。
"不鎖?"老趙瞪眼。
"對。"沈辭用筆在圖上畫了一個圈,"後窗是唯一沒裝碎瓷片的位置。他們要進——一定從這裡。"
"那不是引狼入室嗎?"
"是引狼入室。"沈辭抬頭看他,"但狼進來之後——迎接它的是陷阱。"
"什麼陷阱?"
"後窗進來——第一步踩到的地面,我會撒碎瓷片。有聲音。"沈辭用筆在圖上畫了一條線,"第二步——帘子後面。我在帘子上掛鈴鐺。他一碰就響。"
"然後呢?"
"然後——我在帘子左側。弩已經上好弦。他一掀帘子——我就射。"
老趙吞了口唾沫。
"五十步內——這把弩能穿透皮甲。"沈辭把弩拿出來,拍了弓臂,"帘子到後窗只有六步。這個距離——他躲不開。"
"萬一不止一個人?"
"後窗一次只能進一個人。窗戶就那麼大。"沈辭指了指圖上的標註,"第一個人進來被射倒——第二個人會猶豫。那個猶豫的時間——就是你們從兩側包抄的時間。"
老趙看著圖。想了很久。
"蘇娘子——如果第一箭沒射中呢?"
"不會。"沈辭的聲音平得像在說天氣,"六步。我閉著眼都能射中。"
老趙看著她的眼睛。
那裡面沒有恐懼。只有冷到骨子裡的算計。
"行。"他一咬牙,"按您說的辦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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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白天。
沈辭把一切都布置好了。
碎瓷片撒在後窗下面——用一層薄布蓋著。白天看不出來。晚上一踩就碎。
帘子上掛了三個銅鈴。風吹不響——但人一碰就叮噹作響。
弩架在帘子左側的暗角里。用黑布遮著。
團被送到了丁嫂家裡。
沈辭親自送去的。
"丁嫂——幫我看一晚上團。"
"行。出什麼事了?"
"沒事。我今晚要盤貨。忙到很晚。怕吵著他。"
丁嫂沒有多問。接過團。
團在丁嫂懷裡——回頭看沈辭。
大眼睛裡——又是那種不屬於一歲孩子的認真。
"嗯——"他伸出小手。
沈辭走回去。握住他的手。
"乖。在丁嫂家睡一覺。明天一早娘來接你。"
團看著她。嘴唇抿了抿。
沒有哭。
但那隻小手——攥著沈辭的手指不肯松。
沈辭的心揪了一下。
她彎下腰。在團額頭上親了一下。
"娘答應你。明天一定來。"
團鬆開了手。
沈辭轉身走的時候——沒有回頭。
因為她怕一回頭——自己就不敢了。
入夜。
院子裡一盞燈都沒有。
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
沈辭坐在後間帘子左側的暗角里。背靠著牆。弩橫在膝上。匕首別在腰間。
呼吸平緩。
心跳——比平時快。但控制得住。
青禾在隔壁房間。也是一盞燈沒點。手裡攥著那把短刀。
老趙和另外三個護院——分別藏在院子東西兩側的暗處。
所有人——等著。
一更天過了。
沒有動靜。
二更天過了。
還是沒有動靜。
沈辭沒有動。
她知道——殺手不會在二更動手。太早了。鎮上還有人沒睡。
三更。
沈辭的耳朵忽然動了一下。
院牆外面——有極輕極輕的腳步聲。
像貓踩在雪地上。
如果不是她屏住了呼吸豎著耳朵——根本聽不到。
一個人。
不。
兩個人。
腳步聲在後牆外停了。
三息的沉默。
然後——後窗傳來一聲極細的"嗒"。
插銷被從外面挑開了。
沈辭的手指扣上了弩機。
窗戶被推開。
一陣夜風灌進來。帶著涼意。
一個黑影——無聲地翻了進來。
"嚓——"
碎瓷片的聲音。
極輕。但在死寂的夜裡——清楚楚。
黑影的腳停了一瞬。
但沒有退。
他繼續往前走。
一步。兩步。
到了帘子前面。
手伸出來——
"叮——"
鈴鐺響了。
就在鈴鐺響的同一瞬間——
"嗖——"
沈辭扣下了弩機。
弩箭破空而出。
"噗——"
箭頭沒入了黑影的右肩。
"嗬——!"黑影悶哼一聲。身子晃了一下。
但他沒有倒。
他的左手——閃電般抽出了一把短刀。
反手朝沈辭的方向劈來——
沈辭早已不在原位。
弩箭射出的同時,她已經往左滾了兩步。
短刀砍在牆上——"當"一聲。火星飛濺。
沈辭從地上彈起來。匕首出鞘。
黑影轉身。一腳踹向她。
沈辭側身避開——但那人的速度太快了。第二腳緊跟著來。
"砰——"
正中她的腰側。
沈辭的身子飛了出去。撞在牆上。
胸口一陣劇痛。
嘴裡泛出了血腥味。
她咬牙——沒有出聲。
手裡的匕首死攥著。
黑影逼近。短刀舉起。
就在這時——
"誰!"
院子外面爆發出一聲大喝。
老趙的聲音。
緊接著——腳步聲、喊殺聲、東西碎裂的聲音從院子兩側傳來。
後窗外面——第二個黑影正要翻進來。
"嗖——"
一支箭從黑暗中射來——正中窗框。差了半寸。
第二個黑影一驚——收手翻回了牆外。
屋裡的那個黑影聽到外面的動靜——眼神變了。
他沒有戀戰。
轉身——三步衝到後窗前——翻身出去。
肩上那支弩箭還插著——血沿著手臂滴了一路。
"追!"老趙在外面喊。
腳步聲遠去了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
沈辭靠著牆。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胸口疼得像被人拿錘子砸過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——衣裳沒有破。但肋骨那個位置——一碰就痛得要命。
"蘇娘子!"青禾從隔壁衝進來——手裡的短刀還舉著,"您——您怎麼樣?!"
"沒死。"沈辭咳了一聲——嘴角滲出一絲血。
"您出血了!"
"肋骨——可能斷了。"沈辭扶著牆站起來,"但沒傷到要害。"
"我去叫大夫——"
"先別。"沈辭抓住她的手,"團呢?"
"在丁嫂家裡——"
"去看一眼。確認他沒事。"
"可您——"
"去!"
青禾咬著牙跑了。
沈辭一個人站在黑暗裡。
手扶著肋骨。疼得直冒冷汗。
但她看著地上那一灘血跡——
是黑影的血。不是她的。
弩箭射中了他的肩。
"蘇娘子——"老趙的聲音從外面傳來。氣喘吁吁的。
"追上了嗎?"
"沒有。跑了。翻牆出了鎮子——太快了。追不上。"
沈辭閉了閉眼。
"傷了一個。"
"什麼?"
"我射了一箭。中了他右肩。"沈辭撐著牆走到窗邊,"地上有血——明天順著血跡看能不能追蹤方向。"
"好。"
老趙進了屋。看到沈辭的樣子——臉色大變。
"蘇娘子——您受傷了?!"
"沒事。肋骨。"沈辭擺了手,"死不了。"
"我去叫——"
"先等青禾回來。"
不到一刻鐘。青禾跑回來了。
"團沒事!睡著呢!丁嫂說一晚上都沒醒過!"
沈辭吐出了一口氣。
所有繃著的力氣——在那一瞬間卸了。
她的腿一軟——
"蘇娘子!"
老趙一把扶住了她。
"去叫大夫。"沈辭靠在他手臂上,聲音虛弱了下來,"然後——天亮之後,讓顧明軒來一趟。"
"好——好——"
黑暗中。沈辭的意識有些模糊。
但她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遠的。
像是團的哭聲——從丁嫂家的方向傳來。
"蘇娘子——團好像醒了——在哭——"
沈辭閉著眼。嘴角動了一下。
"他知道……"
"什麼?"
"他知道——娘受傷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