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我在學。"
沈辭說這話的時候,顧明軒已經走遠了。
但他沒有真的走遠。
第二天一早。
顧明軒又來了。
身後跟著十個人。
不是之前那幾個看家護院。
這十個人——目光沉穩,步履無聲,站在院子裡像十棵扎了根的松樹。
沈辭靠在床頭。看著窗外的那十個身影。眉頭動了一下。
"顧公子——這些人……"
"我連夜從蘇州調來的。"顧明軒搬了把椅子坐到床邊,臉色比昨天還難看,"顧家鏢行的人。不是普通護院——是走過邊關商路的。"
"鏢行?你家還有鏢行?"
"小時候有。後來收了。人還在。"顧明軒看著她,"蘇娘子——我昨晚一夜沒睡。"
"為什麼?"
"因為我在想一件事。"
"什麼事?"
顧明軒沉默了兩息。然後抬頭。直視著她。
"蘇娘子——你到底得罪了什麼人?"
沈辭的手指微收緊了被角。
"你不說——我怎麼幫你?"顧明軒的聲音壓低了,但每個字都砸得很重,"血影閣的殺手。那是什麼人?那是殺人不眨眼的亡命徒。能請得動他們的——不是普通的仇家。"
沈辭沒有回答。
"你告訴我是'有人想殺你'——但你不說是誰。"顧明軒的手攥在膝蓋上,指節發白,"我不逼你。但你看你自己——肋骨斷了兩根。差一點就死在自己屋裡。"
他的聲音忽然啞了。
"你知不知道——昨晚老趙跟我說你受傷的時候,我的手是抖的?"
沈辭看著他。
顧明軒的眼睛有點紅。但他沒讓那點紅蔓延下去。他深吸了一口氣。
"蘇娘子。我不問你從哪來。不問你姓什麼。但你得告訴我——那些人,為什麼要殺你?我得知道動機——才能判斷他們下一步會怎麼做。"
沈辭閉了一下眼。
"顧公子。"
"嗯。"
"我說了——你別怕。"
顧明軒的下頜繃緊了。"我不怕。"
沈辭睜開眼。看著天花板。
"我……曾經嫁過人。"
顧明軒沒有出聲。
"我前夫——是京城的官。權很大。"沈辭的聲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,"他身邊有個女人。那個女人——恨我入骨。"
"為什麼恨你?"
"因為我嫁了她想嫁的人。"
顧明軒的眉頭擰緊了。
"後來——我走了。"沈辭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被角的邊緣,"我帶著孩子離開了那個家。對外說是病死了。"
"你裝死脫身。"
"對。"
"然後那個女人——發現你沒死?"
"應該是。"沈辭偏頭看他,"她這個人——心狠。做事不留餘地。她一定要確認我死了——才會安心。"
"所以她派了血影閣的人來——"
"沿路搜。挨個鎮子找。找到疑似的人——先問後殺。"
顧明軒的拳頭"咔"地響了一聲。
"那你前夫呢?"他的聲音冷了,"他不管?"
沈辭笑了一下。很淡。
"他——不知道我還活著。"
"不知道?"
"我就是從他身邊逃出來的。"沈辭看著顧明軒的眼睛,"顧公子——這個人。你惹不起。"
顧明軒的眼神變了。
"多大的官?"
"你惹不起的那種。"
顧明軒沉默了。他坐在那裡。一言不發。過了很久。
"行"他站起來,"我不問他是誰。但那個女人——她再派多少人來,我都接著。"
"顧公子——"
"蘇娘子。"顧明軒轉過身,看著她,"我跟你說一句話。你聽好了。"
"你說。"
"有我在——誰也動不了你。"
沈辭的眼睫顫了一下。
"這十個人——從今天起,住你院子裡。吃住我全包。日夜輪班。不分晝夜。"
"太多了——"
"不多。"顧明軒的聲音斬釘截鐵,"你一個人差點死了。多不多由我說了算。"
沈辭看著他。
這個男人——認識不到半年。做生意的時候笑嘻嘻的,跟誰都和氣。此刻站在她面前——眉眼間全是冷厲。
像另一個人。
"還有——"顧明軒走到門口,對外面的十個人說了一句。
"從今天起,蘇娘子的院子五十步以內,有任何不認識的人——不用招呼,直接拿下。"
十個人齊聲應了。
"是。"
顧明軒回頭看著沈辭。
"你安心養傷。外面的事——交給我。"
沈辭靠在床頭。看著他。
良久。
"顧公子。"
"嗯?"
"我欠你的——以後加倍還。"
"我不要你還。"顧明軒的聲音輕了,"我要你和團——好活著。"
他走了。
院子裡傳來那十個人走動的聲音。腳步沉穩。各自散開。把院子圍了個嚴嚴實實。
青禾從隔壁探進頭來。
"蘇娘子——顧公子走了?"
"嗯。"
"他——是不是對您……"
"別瞎想。"沈辭閉上了眼,"他是好人。我不能害他。"
"可自己——"
"青禾。"沈辭的聲音低了下去,"我這輩子——不會再嫁人了。"
青禾咬著唇。沒再說話。
團從青禾身後鑽出來。小短腿蹬跑到床邊。兩隻手扒著床沿。
"嗯——"
沈辭伸出手。把他拉上來。
團窩在她身邊。小腦袋靠著她的胳膊。乖得不行。
"蘇娘子——"
"嗯?"
"您跟顧公子說的那些——是真的嗎?"
沈辭沒睜眼。
"半真半假。"
"哪句是真的?"
"那個女人想殺我——是真的。"
"哪句是假的?"
沈辭沉默了。
"我說我前夫不知道我還活著——"
青禾等著。
"這句——我也不確定。"
沈辭的手指輕輕撫過團的頭髮。
"如果他知道了——"她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,"那才是真正的麻煩。"
團在她身邊翻了個身。夢囈一般"嗯"了一聲。
窗外。陽光明亮。
院子裡十個鏢行好手各據一方。
安全——暫時是安全了。
但沈辭知道。這種安全——不會太久。
"蘇娘子——"
傍晚。老趙來報。
"有什麼事?"
"鎮口——今天下午有個人來了又走了。"
沈辭的眼睛睜開了。
"什麼人?"
"穿灰衣的。中等個頭。在鎮口轉了一圈——看到咱們院子外面站著人,停了一息。然後——轉身走了。"
沈辭坐了起來。肋骨一牽扯——她咬了牙。
"他看到了?"
"看到了。看了好一會兒。然後就走了。"
沈辭的手攥緊了被角。
"他們在試探。"
"試探什麼?"
"試探我身邊——加了多少人。"
老趙的臉色沉了。
"那……他們回去之後——"
沈辭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。
"回去之後——要麼放棄。要麼調更多人來。"
"您覺得會是哪種?"
沈辭冷笑了一下。
"花了銀子請血影閣——請了就不會輕易放棄。"
"那怎麼辦?"
沈辭閉上了眼。
"等。等他們下一步。"
老趙站在門口。欲言又止。
"蘇娘子——我有句話——"
"說。"
"顧少爺那十個人——確實是好手。但血影閣的人如果來十個以上——"
"我知道。"沈辭的聲音冷了,"所以我們不能只靠守。"
"那——"
"我需要一條退路。"沈辭睜開眼,"一條——他們想不到的退路。"
"什麼退路?"
沈辭看著老趙。
"碼頭。"
老趙愣了。
"老李的船——隨時能走嗎?"
"能。他那船——隨叫隨走。"
"好。"沈辭點了點頭,"從明天起。讓老李的船——每天停在東碼頭。不管白天黑夜——隨時待命。"
"蘇娘子——您是打算……"
"我不是打算跑。"沈辭的眼神暗了一度,"我是給自己留一條命。"
夜深了。
團睡了。
沈辭躺在黑暗中。聽著外面的風聲。
"蘇娘子——"青禾的聲音從隔壁傳來。極輕。
"嗯?"
"您說——那些人,還會來嗎?"
沈辭在黑暗中沉默了三息。
"會。"
"什麼時候?"
"快了。"沈辭的聲音壓到了極低,"但下一次來的——不會只有兩三個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