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那個人——可能已經在路上了。"
沈辭說這話的時候。
千里之外。
不。
已經不是千里了。
裴行騎在馬上。官道兩側的樹飛速往後掠。
他已經走了九天。
從京城出發。一路南下。不坐馬車——嫌慢。騎馬。從天明到天黑。只在驛站換馬。人不歇。
十三跟在後面。一張臉被風吹得皸裂。嘴唇乾得起皮。
"主子——再這樣趕路——馬受不了了——"
裴行沒有回頭。
"換。"
"前面最近的驛站還有二十里——"
"那就再跑二十里。"
十三咬了牙。不敢再說。
裴行的臉色——不像趕了九天路的人。
沒有疲憊。沒有風塵仆的狼狽。
他的眼睛——亮得嚇人。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里燒著了。
偏執。
純粹的偏執。
"主子——"十三策馬追上來,"影衛傳來消息。"
裴行終於減了速。
"說。"
"清河鎮的拾芳齋——確實有一個叫蘇晚的年輕女子。二十出頭。一年半前遷來。帶著一個丫鬟和一個一歲多的孩子——"
裴行的手猛地收緊了韁繩。
馬兒一聲嘶鳴。前蹄刨地。
"孩子。"裴行的聲音啞了,"多大?"
"影衛說——約莫一歲出頭。剛會走路。"
裴行閉上了眼。
一年半前離開。一歲出頭的孩子。
時間對得上。
她走的時候——已經懷了。
"長什麼樣?"他的聲音壓得極低。像是怕問出來。
"影衛遠看——只說是個男孩。眉眼生得好。具體看不清——院子守衛太嚴。靠不近。"
裴行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"守衛?"
"是。"十三的聲音微沉了,"那個蘇晚——身邊有二十多個護院。日夜守著。像是防什麼人。"
裴行睜開眼。
"二十多個護院?一個開胭脂鋪的女人——要二十多個護院做什麼?"
"屬下也覺得蹊蹺。"十三低聲道,"另外——屬下查到。那些護院不是她自己的人。是清河鎮顧家的。"
"顧家?"
"顧家——江南商賈大族。家主顧明軒。三十來歲。未婚。"十三頓了一下,"跟那個蘇晚……走得很近。"
裴行的臉色——沉了。
不是陰鷙那種沉。
是暗流翻湧、隨時能把人吞沒的那種沉。
"走得近。"他重複了一遍。聲音沒什麼起伏。但十三的後脖頸一陣發涼。
"主子——屬下的意思是——目前還不確定那個蘇晚就是沈夫人——"
"是她。"
十三愣了。
"主子怎麼確定——"
"一年半前。從京城出發。往南走。"裴行的手指攥著韁繩,一個字一個字地說,"到了江南落腳。改了名字。開了鋪子。帶著一個孩子。身邊有個丫鬟。"
他轉過頭。看著十三。
"你告訴我——這不是她,還能是誰?"
十三張了張嘴。說不出話。
裴行拉轉了馬頭。
"走。"
"主子——去哪?"
"清河鎮。"
"現在?還有兩百里——"
"兩天能到。"
"可您已經——"
"十三。"裴行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。帶著某種十三從未聽過的東西。
"屬下在。"
"她帶著我的孩子。"裴行看著南方的天際線。目光幽深。"一個人在外面。一年半。"
十三不說話了。
"我想見她。"裴行的聲音啞得不像話,"我想——看那個孩子。"
十三低下了頭。
"屬下……明白了。"
"不。你不明白。"裴行驅馬往前走。背影筆直。像一柄出了鞘的刀。
"你不明白一個男人——知道自己有了孩子,卻一天都沒見過——是什麼感覺。"
十三咬了牙。跟了上去。
兩匹馬消失在官道盡頭。
揚起一路黃塵。
裴行走了。
身後——五十里外的另一條官道上。
一隊人馬也在往南走。
為首的人騎著一匹棗紅馬。年紀不大。二十五六歲的樣子。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勁裝。腰間掛著一枚血紅色的令牌。
他身後跟著十八個人。
全是黑衣。
為首的人——手裡拿著一張畫像。
畫像上——是一個女人。
微側著頭。淺藍襖子。素銀簪子。
畫像下面——寫著兩個字。
"沈辭。"
為首的人把畫像收起來。抬頭看向南方。
"走。"他說。
"目標在清河鎮。這次——不准再失手。"
十八道黑影齊聲應了。
"是。"
三股勢力。
同時往清河鎮匯聚。
而清河鎮裡那個斷了兩根肋骨的女人——此刻正抱著她一歲多的兒子,坐在窗邊。
看著外面的月亮。
"團。"她低聲說。
團在她懷裡。已經睡了。
小手還攥著她的一根手指。
"娘會帶你走的。"沈辭的聲音輕到只有自己聽得見。
"不管誰來——娘都不會讓他們帶走你。"
窗外。月光如水。
風忽然大了。
吹得窗紙沙沙響。
像有什麼東西——在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