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不管誰來——娘都不會讓他們帶走你。"
沈辭說這話的第二天。
裴行到了運河邊上。
一個小鎮。叫柳水鎮。
不是清河鎮——還差一百里。
但他停了。
因為一個味道。
客棧的大堂里。人來人往。裴行坐在角落。一壺茶放在面前。沒喝幾口。他不是來歇腳的。是在等十三換馬回來。
這時候——一個女人從他身邊經過。
三十來歲。穿著普通布裙。手裡挎著一隻竹籃。
她經過的瞬間——裴行的手指忽然僵住了。
一股味道。
極淡的。飄忽的。
胭脂的味道。
不是普通的胭脂。
那個味道——有桂花的底香。有茉莉的中調。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梅。
裴行認得。
他認得這個味道。
三年前。沈辭在裴府的時候。她喜歡自己調胭脂。不用外面買的。自己磨粉、配料、加花汁。
調出來的味道——獨一無二。
她塗在唇上。偶爾路過他書房門口——他聞到過。
當時沒有在意。
此刻——那個味道像一根針,扎在了他的神經上。
"等一下。"
那個女人被叫住了。回頭看。
"這位大哥——叫我?"
裴行站起來。走過去。
"你身上的胭脂——在哪買的?"
女人愣了一下。下意識摸了摸臉。
"啊?胭脂?"
"那個味道。"裴行盯著她,"桂花、茉莉、冷梅——混在一起的那個味道。在哪買的?"
女人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。退了半步。
"在——在清河鎮買的。一個叫拾芳齋的鋪子。"
裴行的瞳孔微縮。
"拾芳齋。"
"對。那家的胭脂特別好。說是老闆娘自己調的方子——"
"老闆娘。"裴行的聲音壓了下去,"叫什麼名字?"
"好像姓蘇——娘子。具體叫什麼不知道——"
"長什麼樣?"
女人被他問得有些慌。
"年輕。很好看。溫柔柔的。說話聲音特別輕——大哥你認識她?"
裴行沒有回答。
他轉身走了。
步子很快。幾乎是衝出了客棧大門。
"主子!"十三剛牽著新馬回來。看到裴行的臉色——"怎麼了?"
"拾芳齋。"裴行翻身上馬。
"什麼?"
"清河鎮那個鋪子——叫拾芳齋。"
"屬下知道——"
"她在那裡賣胭脂。"裴行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顫,"她調的胭脂——味道跟以前一模一樣。"
十三的臉色變了。
"主子確定?"
"確定。"裴行死攥著韁繩,"桂花打底。茉莉中調。冷梅收尾。天底下——只有她會調這個方子。"
十三吞了口唾沫。
"那——真的是沈夫人。"
裴行沒有答話。
他策馬往南。
馬蹄敲在石板路上。急促得像擂鼓。
十三追上去。
"主子——還有一百里。今天趕不到——"
"明天。"
"明天——"
"明天中午之前。我要到清河鎮。"
十三咬了牙。
"是。"
兩匹馬飛馳而去。
裴行騎在馬上。
風從耳邊呼嘯而過。
但他腦子裡——只有那個味道。
桂花。茉莉。冷梅。
她的味道。
他曾經無數次聞到過——卻從未在意過。
直到失去了。
"沈辭。"他在風裡念這個名字。
聲音被風撕碎。
"你跑了一年半。"
"改了名字。換了身份。開了鋪子。"
"但你連胭脂的方子——都沒捨得換。"
他不知道這算什麼。
習慣?執念?還是——下意識地留了一點痕跡?
不管是什麼。
他找到了。
"主子——"十三從後面喊,"到了清河鎮——您打算怎麼辦?"
裴行沒有立刻回答。
風灌進嘴裡。嗆得他眯了眼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說。
十三愣了。
跟了裴行這麼多年——他第一次聽到這三個字從主子嘴裡說出來。
裴行什麼都知道。裴行什麼都有數。裴行做什麼事都計劃到了最後一步。
但這一次——他說"不知道"。
"主子——"
"她恨我。"裴行的聲音被風吹得斷續續,"她寫了信說心死了。她裝死離開了。她不想見我。"
十三不敢接話。
"我衝到她面前——她會跑。"裴行的手指攥緊韁繩,關節發白,"她一定會跑。"
"所以我不能衝過去。"
十三等著。
"我要先看到她。"裴行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。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小心。
"遠地——看到她。確認她還活著。確認那個孩子——是我的。"
"然後呢?"
裴行沉默了很久。
馬蹄聲在空曠的官道上迴響。
"然後——我再想辦法。"
十三的心裡忽然湧上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心酸。
堂權臣。手握半朝兵權。天子忌憚。百官畏懼。
此刻——騎在馬上。像個不知所措的普通男人。
只是想去看一眼他的妻子和孩子。
卻連怎麼靠近——都不知道。
"主子——"十三的聲音輕了,"屬下有一句話。"
"說。"
"您到了之後——別急。"
裴行回過頭。
"您以前的脾氣——見到想要的東西就直接搶。"十三咬了牙,"但沈夫人不是東西。她是人。"
裴行的眼神暗了一瞬。
"你什麼意思?"
"屬下的意思是——您如果衝過去把她搶回來。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您。"
裴行沒有說話。
馬在跑。風在刮。
"我知道。"
過了很久。他才說出這兩個字。
"我知道。"
天邊的雲被晚霞燒成了血紅色。
兩匹馬消失在暮色里。
百里之外。
清河鎮。
沈辭坐在窗邊。團在地上玩積木。疊了三塊——倒了。再疊。又倒了。
"嗯——!"團不高興了。一巴掌把積木全拍散了。
沈辭看著他。忽然笑了。
"脾氣這麼大——像誰呢?"
話說出口。她愣了一下。
像誰?
像裴行。
那個人——就是這樣。得不到想要的東西——就暴怒。就摧毀。
沈辭收了笑。
"蘇娘子——"老趙從外面進來,"顧少爺讓人傳話。說京城那邊的消息——有了。"
沈辭的心一緊。
"怎麼說的?"
"說——丞相裴行。十天前出京。輕裝快馬。帶了十幾個人。方向——正南。"
沈辭的手指死攥住了窗框。
"還有呢?"
"還有——他三天前過了淮安。往揚州方向走的。"
揚州。
揚州到清河鎮——
一天的路。
"蘇娘子——"老趙看著她的臉色,"您是不是——認識這個裴行?"
沈辭沒有回答。
她轉過身。蹲下來。一把抱起了地上的團。
團被嚇了一跳。
"嗯?"
沈辭抱著他。抱得很緊。
"老趙——幫我叫青禾來。"
"好——"
"還有——告訴周大彪。從今天起。不光防外面的殺手。"
她的聲音冷得像冰。
"還要防——京城來的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