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還要防——京城來的人。"
沈辭說這話的時候。
裴行已經到了揚州。
距清河鎮——六十里。
他沒有進城。在城外的驛站停了。
不是因為累。
是因為——他忽然怕了。
怕什麼?
他自己都說不清楚。
"主子——休息一下吧。"十三遞了碗水過來。
裴行坐在驛站的廊下。手裡捏著那塊從袖中取出的碎紙片。
"心死"兩個字已經被他摸得模糊了。
"十三。"
"屬下在。"
"你先去。"
十三抬頭。
"先去清河鎮。"裴行沒有看他,"不要驚動任何人。去看——那個蘇晚是什麼情況。"
"屬下——之前已經探過了——"
"再去。"裴行的聲音低了,"這次——我要你親眼看到她。看到那個孩子。確認——是她。"
十三跪了。
"屬下這就去。"
"等。"
"主子還有什麼吩咐?"
裴行沉默了兩息。
"你看到她之後——注意一件事。"
"什麼事?"
"她的手。"
十三愣了。
"她以前——手上有一道疤。"裴行的聲音低到了極致,"右手虎口。小時候被碎瓷片劃的。很淺。但在。"
十三點頭。
"屬下記住了。"
"如果那個女人右手虎口有那道疤——就是她。不用再確認其他的。"
"是。"
十三起身。轉身走了兩步。
"十三。"
他停住。"主子。"
"別讓她看到你。"
裴行的聲音里——有一種十三從未聽過的東西。
"她要是看到了——會跑的。"
十三的胸口悶了一下。
"屬下明白。"
他翻身上馬。消失在夜色里。
裴行獨自坐在驛站廊下。
月亮掛在天上。又圓又冷。
他低頭看著手裡那片碎紙。
"心死。"
兩個字。像兩根刺。扎在他心裡一年多了。拔不出來。
"沈辭——"他低聲說。
"你說心死了。"
"那你為什麼——連胭脂的方子都沒換?"
沒有人回答他。
只有風。從廊外吹進來。涼的。
——
第二天。午時。
十三回來了。
裴行正站在驛站後院的老槐樹下。背對著門。聽到腳步聲——沒有轉身。
"看到了?"
"看到了。"十三的聲音有些異樣。
裴行轉過身。
十三的臉色——很複雜。有震驚。有確認。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"是她嗎?"
十三跪下了。
"主子——是沈夫人。屬下確認了。"
裴行的呼吸——停了一息。
"手上——"
"右手虎口。有一道淺疤。"十三低著頭,"屬下在她買菜的時候遠看到了。就是那道疤。"
裴行閉上了眼。
是她。
真的是她。
活著。
"孩子呢?"他的聲音啞了。
"看到了。"十三的聲音微低了,"一個男孩。一歲出頭。剛會走。"
"長什麼樣?"
十三猶豫了一下。
"主子——那孩子。"他抬起頭,"眉眼……跟您很像。"
裴行的手——攥緊了。
十指嵌進掌心。
他沒有出聲。
但十三看到——他的眼眶紅了。
只紅了一瞬。然後被強壓了下去。
"還有什麼?"裴行的聲音恢復了平穩。但那種平穩——是硬撐的。
"屬下還查了幾件事。"十三理了理思路,"第一——她在清河鎮化名蘇晚。開了一間胭脂鋪叫拾芳齋。生意不錯。"
"嗯。"
"第二——她身邊有一個丫鬟。應該是青禾。還有一個奶娘。幾個幫工。"
"嗯。"
"第三——"十三的聲音沉了,"她身邊有二十多個護衛。日夜守著。不像普通的商人能養得起的人手。"
"顧家的人。"
"對顧家的人加上一個鏢局的人。"十三頓了一下,"屬下遠看了——那些護衛的部署很專業。不是隨便擺的。是有人指揮過的。"
"誰指揮的?"
"屬下猜——是沈夫人自己。"
裴行微怔了一下。
"她?"
"那些護衛的站位——堵了院子周圍所有的進入路線。後窗加了暗栓。牆頭有碎瓷片。巷口有人盯梢。"十三的聲音帶了一絲敬佩,"沈夫人——不像以前了。"
裴行沒有說話。
不像以前了。
以前的沈辭——溫柔。隱忍。被人欺負了都不會哼一聲。
現在——
"她為什麼要這麼多護衛?"裴行的聲音忽然冷了。
十三猶豫了一下。
"屬下——聽到了一些鎮上的傳聞。"
"說。"
"說前段日子——有人半夜闖進了她的院子。她受了傷。肋骨斷了。"
裴行的臉色——瞬間變了。
"什麼?"
"據說是外地來的匪徒——但鎮上人都在傳——不像普通的匪。像是專門來找她的。"
裴行的瞳孔縮成了針尖。
"有人——要殺她?"
"屬下不確定。但——"
"誰?"裴行一步逼近十三。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傳來。"誰要殺她?"
十三的後背被逼出了一層冷汗。
"屬下——暫時不知道。但屬下在鎮外發現了一些蹊蹺。"
"什麼蹊蹺?"
"鎮外官道上——有人在盯梢。不是沈夫人的人。也不是顧家的人。"十三壓低聲音,"是另外一撥。屬下只遠看到了兩個。藏在鎮北的樹林裡。"
裴行的眼神——暗到了極點。
"什麼人?"
"看不清。穿黑衣。身手——不是普通人。"
"血影閣?"
十三愣了。"主子知道血影閣?"
"江湖殺手組織。"裴行的聲音冷得像刀,"接單殺人的。"
"如果是他們——"
"有人花錢買她的命。"裴行一字一頓,"有人——想殺我的人。"
十三的脊背一涼。
裴行轉身。大步往外走。
"主子——您去哪?"
"清河鎮。"
"現在?!可您說要先觀察——"
"有人要殺她。"裴行的步子沒有停。聲音從前面傳來。冷硬如鐵。
"我沒有時間觀察了。"
"主子!"十三追上去,"您現在過去——沈夫人會跑的!"
裴行的腳步——頓了。
他站在驛站門口。一隻手撐在門框上。
背影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"主子——"十三的聲音放輕了,"屬下知道您急。但——沈夫人身邊有二十多個護衛。那些殺手暫時動不了手。您——還有時間。"
裴行沒有說話。
"先讓屬下查清楚——那些殺手是誰派的。多少人。什麼時候動手。查清楚了——您再出手。一次解決。"
裴行的手指在門框上攥了又松。鬆了又攥。
"三天。"
十三一愣。
"你有三天時間。"裴行轉過身。眼睛裡是十三從未見過的殺意。
"三天之內——給我查清楚。是誰要殺她。派了多少人。在哪裡藏著。"
"是!"
"三天之後——"
裴行的聲音低到了極致。
"不管你查不查得清——我都要去見她。"
十三跪了。
"屬下領命。"
裴行沒有再說話。他走回了廊下。
坐下來。
看著南方的天。
六十里。
她就在六十里外。
帶著他的孩子。
斷著肋骨。
被人追殺。
"沈辭——"
他的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。
"你等我。"
"這一次——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你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