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這一次——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你。"
裴行說了三天。
他只等了兩天。
第三天早上。他等不了了。
"十三還沒回來?"
暗衛七號跪在門外。
"十三還在鎮外查探。讓屬下先回稟——血影閣的人確認了。一共十九人。藏在鎮北五里外的一座廢棄道觀里。"
"十九人。"
"是。領頭的叫赤蛇。血影閣的二等殺手。不是最頂的——但夠用了。"
"什麼時候動手?"
"不確定。但十三說——他們這兩天在調集人手。可能就是這幾天。"
裴行站起來。
"我不等了。"
"主子——"
"備馬。"裴行走進內室。不到一刻鐘——出來了。
七號看了一眼。差點沒認出來。
裴行換了一身靛藍長衫。料子不差但也不張揚。頭髮用一根木簪束了。臉上不知抹了什麼——原本那種懾人的冷白變得暗沉了些。
再加上一副溫文爾雅的笑——
像個走南闖北的茶商。
"主子——您這……"
"走。"
兩匹馬。裴行和七號。輕裝進鎮。
辰時三刻。
清河鎮。
鎮口有人盯著。是顧家的人。
裴行騎著馬。不急不慢。跟在一輛拉貨的牛車後面進了鎮。
顧家的人掃了一眼——看著像普通商旅。沒有攔。
裴行進了鎮。
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兩邊的鋪子。
布莊。雜貨鋪。米行。藥材鋪。
然後——
"拾芳齋"三個字映入了眼帘。
裴行的呼吸微一窒。
鋪子不大。但收拾得乾乾淨淨。門口掛著一幅淡青色的帘子。帘子上繡了幾朵素色的小花。
他沒有停。騎著馬從門前過去了。
但眼角的餘光——一直在鋪子上。
"前面那個茶樓。"他低聲對七號說。
"是。"
兩人翻身下馬。進了拾芳齋斜對面的一座二層茶樓。
裴行上了二樓。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正對面——就是拾芳齋。
距離不遠。能看到鋪子門口。但不會引人注意。
"一壺龍井。"他對夥計說。
夥計笑著去了。
裴行坐在窗邊。目光透過薄薄的窗紗——落在對面的鋪子上。
等著。
他在等一個人走出來。
一刻鐘過去了。
兩刻鐘過去了。
茶喝了半壺。
鋪子裡進出了幾個客人。都是鎮上的婦人。買了胭脂走了。
裴行沒有動。
又過了一刻鐘。
鋪子裡面的帘子——動了。
一隻手掀開了帘子。
然後——一個女人走了出來。
裴行的茶杯——停在了半空。
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棉布裙。外罩一件淺灰的短褂。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。插了一支素銀簪子。
瘦了。
比記憶里瘦了一圈。
臉上沒有以前那種水潤白皙的光澤。微黃的。帶著一絲病後的蒼白。
但那個輪廓。
那個側頭的角度。
那雙眼睛——
裴行的手猛地攥緊了茶杯。
"咔。"
杯壁出現了一道裂紋。
是她。
哪怕換了衣裳。換了髮式。曬黑了。瘦了。
他也認得。
那是他的妻子。
是他用三年的冷漠逼走的女人。
她站在鋪子門口。低頭看了門外的花盆——彎腰去扶一盆歪了的綠蘿。
彎腰的動作很慢。很小心。
肋骨——還沒好。
裴行的指甲嵌進了掌心。
她受著傷。還在操心一盆花。
她什麼都沒有變。
什麼都——
"主子。"七號低聲提醒,"您的杯子碎了。"
裴行低頭看。茶杯裂了。滾燙的茶水順著指縫淌下來。燙得手背通紅。
他渾然不覺。
目光還是鎖在對面那個女人身上。
沈辭扶好了花盆。直起身。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的汗。
然後——她抬起頭。
隔著一條街。隔著窗紗。
她的目光——往茶樓這個方向掃了一眼。
裴行的心——像被人攥住了。
但她沒有停留。只是習慣性地掃了一眼周圍。然後轉身。走回了鋪子裡。
帘子落下。
人不見了。
裴行坐在那裡。
一動不動。
手裡還捏著碎裂的茶杯。茶水在桌上流了一片。
"主子——您的手——"
"沒事。"
"可都燙紅了——"
"我說沒事。"
七號閉了嘴。
裴行看著對面那扇落下的帘子。
她就在那後面。
隔著一條街。
三十步的距離。
他只需要站起來。走過去。掀開帘子——
他沒有動。
因為他想起了十三的話。
"您如果衝過去把她搶回來——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您。"
裴行閉上了眼。
"主子——還看嗎?"
"看。"
他沒有走。
就這麼坐著。
一壺茶喝完了。又續了一壺。
從辰時坐到了午時。
他在等一個人。
那個孩子。
"主子——"七號的聲音忽然低了,"您看。"
裴行睜眼。
鋪子門口——帘子又動了。
這一次出來的不是沈辭。
是一個小的身影。
搖晃晃的。兩條小短腿邁得不太穩。一隻手扒著門框。另一隻手裡攥著半塊糕。
嘴邊全是糕渣。
他站在門口。歪著頭——看著街上來往往的人。
黑亮的大眼睛。濃密的眉毛。小巧的鼻子。嘴唇微抿著——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認真。
裴行的呼吸——停了。
那雙眉眼。
那個表情。
跟他照鏡子——一模一樣。
"主子——"七號的聲音從遠處傳來。像隔了一層水。
裴行沒有聽到。
他的全部注意力——都在那個小小的人身上。
"嗯——"小傢伙忽然回頭,朝鋪子裡喊了一聲。奶聲奶氣的。
"娘!"
沈辭的聲音從裡面傳來——"團!別跑出去!"
團回頭看了一眼。沒聽話。邁著小短腿往外走了兩步。
然後——"啪"。摔了。
糕掉了。手撐在地上。愣了一息。
沒哭。
爬起來。拍了拍手。繼續往前走。
裴行的手——死攥著桌沿。
指節發白。
七號看著主子的側臉。
那張從來沒有表情的臉上——有什麼東西碎了。
"主子——那就是……"
"我的兒子。"
裴行的聲音啞得不像話。
"那是我的兒子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