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那是我的兒子。"
裴行說這話的時候。聲音平靜。
但七號看到——他攥著桌沿的手。指骨都要突出來了。
團在鋪子門口站了一會兒。被青禾追出來抱走了。
"小祖宗——說了不讓出來!"
"嗯——!"團不樂意。腿蹬來蹬去。
"乖。外面髒。回去娘給你削蘋果。"
"……好。"
聲音遠了。人被抱進了鋪子裡。
帘子落下。
街上又恢復了平靜。
裴行坐在茶樓上。一動不動。像被釘在了椅子上。
"主子——"
"出去。"
七號愣了。
"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。"
七號看了他一眼。沒有多說。退到了樓梯口。
茶室里只剩裴行一個人。
他慢慢鬆開了攥著桌沿的手。
手指在微發抖。
他低下頭。
用手掌捂住了臉。
"我有兒子了。"
他的聲音——從指縫裡漏出來。啞得像砂紙。
"她給我生了一個兒子。"
"我——一天都沒有陪過。"
他不知道那孩子什麼時候出生的。不知道她生產時是不順利。不知道她是不是一個人。不知道她疼了多久。不知道孩子會不會哭。不知道他第一次睜眼看到的是什麼。
什麼都不知道。
一年多。
四百多天。
他的骨血在世上活了四百多天——他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。
"團。"
她叫他團團。
為什麼叫這個名字?
像一團什麼?一團面?一團棉花?一團——
裴行忽然想起來。
沈辭以前說過一句話。在她還愛他的時候。某個冬夜。她端著湯站在他書房外面等了很久。他出來——她遞了湯。他沒接。
她笑了一下。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。
"相爺——您說以後要是有了孩子,取什麼名字好?我覺得叫團好。圓圓團的。像個小湯圓。"
他當時——
什麼都沒說。
轉身進了書房。門在她面前關上了。
她站在外面。端著涼透的湯。聽到那聲關門的響——
裴行的掌心壓在眼眶上。
用力得像要把什麼東西壓回去。
"你是不是——等了我一輩子都沒等到一句回應。"
"所以你走的時候——自己給孩子取了名字。"
"團。"
"你從一開始就沒指望我參與。"
他的喉嚨里堵著什麼東西。咽不下去。吐不出來。
"我有什麼資格——當那個孩子的父親?"
茶涼了。
日頭從窗外移過來。又移過去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"主子——"七號的聲音在樓梯口響起。小心翼翼的。
裴行放下了手。
他的眼睛——有一圈淡紅。但沒有淚痕。
"什麼事?"
"十三回來了。在鎮外等著。說有急事稟報。"
裴行站起來。
整了整衣衫。推開窗——又看了一眼對面的拾芳齋。
帘子安靜地掛著。裡面偶爾傳出一兩聲人語。
他的兒子——在那後面。
他的妻子——在那後面。
"走。"
裴行下了樓。出了茶樓。翻身上馬。
出了鎮。
鎮外三里。一棵大柳樹下。十三蹲在那裡等。
看到裴行——立刻站起來。
"主子——"
"說。"
"血影閣的人——動了。"
裴行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。
"怎麼動的?"
"今天凌晨——又來了六個人。跟原來的十九個匯合了。一共二十五人。"
"二十五。"
"對。而且——赤蛇今天派了兩個人進鎮踩點。屬下跟了一截——他們在拾芳齋附近轉了一圈。"
裴行的臉——徹底沉了。
"他們什麼時候動手?"
"屬下判斷——三天之內。最遲不超過五天。"
"為什麼是三天?"
"因為他們在等一個東西。"十三從懷裡取出一張紙條,"屬下截了他們一封飛鴿傳書。內容只有四個字——'月底前畢'。"
月底。
今天二十七。
月底——還有三天。
"三天之內——他們要動手殺人。"裴行的聲音冷到了骨子裡。
"是。"
"二十五個殺手。"
"是。"
"她那邊——有多少人?"
"二十二三個。鏢局和護院。"十三頓了一下,"但——跟血影閣的不是一個級別。真打起來——護院扛不住。"
裴行沒有說話。
他站在柳樹下。
風吹過來。柳枝拂在他肩上。
他伸手摺了一根。
然後——用兩根手指。把那根柳枝碾碎了。
"十三。"
"屬下在。"
"傳令所有暗衛。"裴行的聲音沒有起伏。平靜得可怕。
"從現在起——進入一級戰備。"
十三抬頭。
"目標——血影閣所有人。"
"主子是要——"
"三天之內。"裴行轉過身。面對著清河鎮的方向。
"在他們動手之前——我先動手。"
十三的脊背一震。
"一個不留。"裴行說。
"主子——那是二十五個殺手——"
"我帶了多少人來?"
十三算了算。
"暗衛十二人。加上七號和屬下——一共十四人。"
"十四個影衛。"裴行冷笑了一聲,"對二十五個血影閣的殺手。你覺得夠不夠?"
十三沉默了一息。
"……夠了。"
他不是謙虛。裴行的影衛——每一個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。訓練方式比血影閣的殺手還要殘酷十倍。
"今晚。"裴行說,"先包圍那座廢棄道觀。把他們的退路全堵死。"
"是。"
"明天夜裡——動手。"
"屬下領命。"
裴行站在那裡。看著清河鎮的方向。
遠處的屋頂上——炊煙升起來了。
"沈辭。"他的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。
"你不知道我在這裡。"
"但我在。"
"那些想殺你的人——我會替你處理乾淨。"
"你一個都不用面對。"
他轉過身。朝驛站的方向走去。
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。
"主子——"十三跟在後面。猶豫了一下。"動完手之後——您打算怎麼見沈夫人?"
裴行的腳步沒停。
"我還沒想好。"
"但——您不能一直躲著不見吧?"
裴行沉默了三步。
"等我殺完那些人——再說。"
"萬一沈夫人知道了——"
"她不會知道。"裴行的聲音冷了,"血影閣的人——一夜之間全部消失。鎮上的人只會以為殺手自己走了。"
"可——"
"十三。"
"屬下在。"
"我不想讓她知道我在這裡。"裴行的背影頓了一息。
"至少——不是現在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