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屬下……領命。"
十三的聲音消失在夜風裡。而六十里外的清河鎮——沈辭翻了個身。
睡不著。
已經連續三個晚上了。
她說不清那種感覺。不是血影閣殺手靠近時的殺意——那種感覺她認得。冰冷的、鋒利的、像刀尖抵在後頸。
這次不一樣。
這次的感覺——像有一雙眼睛。隔著很遠的距離。一直看著她。
不移開。
"蘇娘子——"
青禾端著藥碗進來。看到沈辭坐在床上,眉頭微皺。
"又沒睡好?"
"嗯。"沈辭接過藥碗。苦的。皺著眉一口悶了。
"您的傷還沒好全——大夫說了要靜養。"
"我知道。"沈辭把空碗遞迴去,"青禾——這兩天。你有沒有覺得……"
"覺得什麼?"
沈辭頓了一下。
"有人在看我們。"
青禾的手一頓。碗差點沒端穩。
"殺手?又來了?!"
"不像。"沈辭搖頭,"殺手的目光是有敵意的。這個……沒有。"
"那是什麼?"
沈辭沉默了兩息。
"我不知道。"
青禾緊張地看了一眼窗外。院子裡周大彪的人還在巡邏。腳步聲沉穩。一切正常。
"會不會是您想多了?這些天您心裡一直繃著弦——"
"也許。"沈辭沒有反駁。
但她知道自己沒有想多。
那種被注視的感覺——太真實了。
天亮了。
沈辭帶著團去了鋪子。拾芳齋照常開門。客人來去。一切如常。
但沈辭站在櫃檯後面——總是不自覺地往窗外看。
街對面的茶樓。二樓的窗戶。
有人坐在那裡。
她看不清。隔著窗紗。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。
"蘇娘子——"小翠從後面探出頭,"那位客人要兩盒桂花膏——"
"好。包上。"
沈辭收回目光。低頭包胭脂。
手指微發抖。
"蘇娘子?您手——"
"沒事。剪子磨得不好。"
沈辭把包好的胭脂遞出去。笑了笑。
那個笑——比往常僵了一分。
午後。
顧明軒來了。
他進門的時候。沈辭正靠在後面的軟塌上。團趴在她腿上。睡著了。口水流了一小攤。
"蘇娘子。"
"顧公子。"沈辭抬了抬手示意他坐。
顧明軒搬了個凳子坐下來。看了一眼團。嘴角動了一下。
"這小子——又睡著了。"
"上午跑了一上午。累了。"
"精力真好。"顧明軒笑了一聲。然後收了笑。看著沈辭的臉色。
"你氣色不太好。"
"沒睡好。"
"又沒睡好?"顧明軒皺眉,"是不是傷口還疼?"
"不是傷口的事。"沈辭猶豫了一下。"顧公子——你的人。這兩天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?"
顧明軒的眉頭緊了。
"什麼異常?"
"鎮上——有沒陌生人。"
"陌生人?"顧明軒想了想,"來去去的商旅總是有的。你說的是哪種?"
"我說不上來。"沈辭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團的後背,"就是一種感覺。這幾天——我總覺得有人在看我。"
顧明軒的臉色沉了。
"你確定?"
"不確定。只是直覺。"
"你的直覺——"顧明軒站起來,"上次血影閣的人來之前。你也有過類似的感覺。對吧?"
沈辭點了頭。
"我讓人再排查一圈。"顧明軒的聲音壓低了,"鎮口的人我加一倍。"
"不用加太多。"沈辭搖頭,"太張揚了反而不好。就——留心點。"
"好。我知道了。"
顧明軒走到門口。停了一步。回頭看著她。
"蘇娘子——你是不是在怕一個人?"
沈辭看著他。
"之前你說——京城的那個人。可能已經在路上了。"顧明軒的聲音放輕了,"你是不是覺得——他已經到了?"
沈辭沒有回答。
但她的手指——攥緊了團的小衣服。
顧明軒看在眼裡。
"我回去就讓人查。"他說。"如果真有京城的人到了附近——我的人一定能查到。"
"謝了。"
"別謝。"
顧明軒走了。
沈辭抱著團。靠在軟塌上。看著天花板。
"裴行……"
她無聲地念了這個名字。
他到了嗎?
還是沒到?
她不知道。
但那種感覺——那種被一雙眼睛死盯著的感覺——太熟悉了。
前世。在裴府的三年。她每次經過書房門口——他偶爾抬頭。那個眼神。冷淡的。漫不經心的。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。
像被猛獸盯上了。
不是敵意。是——占有。
沈辭閉上了眼。
不。她告訴自己。也許是想多了。也許只是血影閣換了批人來踩點。也許什麼都不是。
"嗯——"
團在她腿上動了一下。翻了個身。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。攥得緊的。
"娘……"
夢話。
沈辭低頭看著他。
這張小臉。濃眉。深目。抿唇時候的表情——像極了那個人。
她伸手輕輕摸了摸團的臉。
"團不管誰來。娘都不會讓任何人把你帶走。"
團嗯"了一聲。睡得更沉了。
傍晚。
老趙來報。
"蘇娘子——巡鎮的人回來了。"
"說。"
"沒發現明顯的可疑人物。"老趙的眉頭擰著,"但——有一件事。"
"什麼事?"
"茶樓。對面那個永安茶樓。"
沈辭的心跳了一拍。
"怎麼了?"
"這兩天——二樓靠窗那個位置。天有人坐著。從早坐到晚。點一壺茶。不怎么喝。"
沈辭坐直了身子。
"什麼人?"
"看不太清。隔著窗紗。穿青布長衫。像是個讀書人。也像是個走貨的商人。面生。不是鎮上的。"
"一個人?"
"有時候兩個。另一個——坐在角落裡。不靠窗。"
沈辭的瞳孔微縮了一下。
"從什麼時候開始的?"
"前天。"老趙的聲音壓低了,"我今天特地讓人遠盯了一陣——那個人坐在窗邊。面對著的方向——就是咱們鋪子。"
沈辭的血——涼了一度。
"蘇娘子——您覺得是什麼人?"
沈辭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。
血影閣的人——會這麼明目張胆地在對面坐一整天嗎?不會。殺手踩點講究隱蔽。坐在固定位置一動不動——太容易暴露。
不像殺手。
那是什麼人?
"老趙。"
"在。"
"明天——讓人再盯著。不要打草驚蛇。"沈辭的聲音沉了下去,"如果那個人後天還在——我親自去看。"
"蘇娘子——您親自去?萬一——"
"我不進茶樓。"沈辭站起來。把團輕輕放到床上。"我只需要——在街上走一趟。看他有沒有反應。"
"什麼反應?"
"如果是殺手——我在街上露面。他會跟著。"
"如果不是殺手呢?"
沈辭沉默了。
如果不是殺手。
如果是裴行的人。
"那就更麻煩。"她低聲說。
夜深了。
團睡了。
沈辭抱著他。躺在黑暗裡。
窗外的風比前幾天大了。吹得院子裡的竹葉沙沙響。
巡夜的人踩過碎石路。腳步聲一圈又一圈。
安全。
但沈辭睡不著。
那種被盯著的感覺——越來越強。
像有什麼東西。在一步逼近。
無聲的。不可抗的。
"娘——"
團忽然動了一下。迷糊糊地睜開了眼。
小手拍了拍沈辭的臉。
"娘。不怕。"
沈辭愣了一下。
她笑了。把他摟緊了一分。
"好。不怕。"
但她的心——跳得越來越快。
風又大了。
吹得窗紙獵作響。
像有人在窗外站著。
沈辭的手——摸到了枕下的匕首。
握緊了。
一整夜——沒有鬆開。
"蘇娘子——天亮了。"
青禾的聲音從門外傳來。
沈辭睜開了眼。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。手還攥著匕首。
團在她旁邊。睡得四仰八叉。小腳丫蹬在她腰上。
沈辭鬆開了匕首。
深吸一口氣。
新的一天。
"青禾——今天。我要出門一趟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