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青禾——今天。我要出門一趟。"
沈辭說這話的時候。三十里外的廢棄道觀里——血還沒幹。
時間倒回六個時辰前。
子時。
月被烏雲遮了。
裴行站在道觀外的山坡上。黑衣。長劍。面具壓在臉側沒有戴上。
十四個暗衛散開。像十四道無聲的影子。把道觀圍了個水泄不通。
"主子——人到齊了。"十三從暗處閃出來。單膝跪地。
"裡面多少人?"
"二十五個。加上赤蛇——二十六。今晚沒有外出的。全在。"
裴行點了下頭。
"退路堵了?"
"東西南北四個方向。各兩人。他們跑不掉。"
"好。"
裴行拔劍。
劍鳴清越。在夜風中震了一息。
"動手。"
兩個字。輕得像風。
但十四道黑影瞬間消失。
無聲。無息。
道觀里——燈火忽然滅了。
"誰——"
一聲驚呼。戛然而止。
"有人——"
又一聲。斷了。
然後是混亂。金屬碰撞聲。悶哼聲。骨頭斷裂的聲響。
裴行提著劍。大步走進了院門。
正殿門口。兩個黑衣殺手衝出來。看到他——刀劈了過來。
裴行側身。劍從腰間橫出。
"噗——"
一個人的喉嚨被劃開了一道口子。血噴出來。濺了裴行半邊衣袍。
他沒有停。
劍迴轉。刺穿了第二個人的胸口。
拔劍。往前走。
院子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。暗衛們像狼群一樣穿梭在殺手之間。快。准。狠。
血影閣的人確實是好手。反應快。出刀狠。
但裴行的暗衛——更快。更狠。
這些人從十歲起就在死人堆里訓練。每一個活下來的——都殺過不下百人。
不到一刻鐘。院中倒下了十幾具屍體。
剩下的殺手開始往外突圍。
"堵住!"赤蛇的聲音從正殿裡傳出來。沙啞。帶著驚怒。
他衝出來。手裡雙刀。
看到院中的屍體——臉色鐵青。
"是誰——"
話沒說完。
裴行已經站在了他面前。
赤蛇的瞳孔驟縮。
他看不清面前這個人的臉。但那股氣勢——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"你——"
裴行沒有說話。出劍。
一劍削掉了赤蛇右手的刀。
"鐺——"刀飛出去。嵌進了牆裡。
赤蛇左手反劈。裴行側步躲開。反手一劍——刺穿了他的左肩。
"啊——!"
赤蛇摔倒在地。左肩血如泉涌。
裴行一腳踩上他的胸口。劍尖抵住他的喉嚨。
"我問——你答。"
赤蛇咬著牙。沒出聲。
裴行低頭看著他。眼神冷得不像人。
"誰雇的你們?"
赤蛇不說話。
裴行收了劍。轉頭看了十三一眼。
十三走過來。一腳踩斷了赤蛇的右手腕。
"啊——!!"
慘叫聲在夜裡傳出去老遠。
"說不說?"裴行的聲音沒有起伏。
赤蛇滿頭是汗。臉色慘白。
十三抬起腳。對準了左手。
"說!我說!"赤蛇終於崩了。
裴行蹲下來。
"誰?"
"京城……將軍府……姓柳的女人……"
裴行的眼睛微眯了一下。
"叫什麼?"
"柳……柳葉……"
空氣安靜了一息。
裴行站起來。
"出了多少錢?"
"五千兩……"赤蛇的聲音斷續,"殺一個女人……和一個孩子……都不留……"
裴行的手——攥著劍柄。攥得骨節咔嚓響。
"還有什麼?"
"她說……那女人克她命……只要她活著一天——她就睡不安……所以……必須死……連孩子都不能留……"
裴行的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只下。
然後他的臉恢復了那種可怕的平靜。
"還有呢?"
"沒了……真沒了……求你……饒命……"
裴行低頭看著他。
赤蛇看到了那雙眼睛——比他見過的任何殺手都冷。
"你——你是誰?"赤蛇的聲音在發抖。
裴行沒有回答。
劍起。
劍落。
聲音停了。
裴行站直身子。轉過身。
院中。二十六具屍體。
暗衛們站在四周。安靜地等著命令。
"收拾乾淨。"裴行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硬,"屍體運走。埋到五十里外的荒山。道觀里的血跡——衝掉。所有痕跡。一絲不留。"
"是。"
十三上前一步。
"主子——柳葉那邊——"
"傳信回京。"裴行擦著劍上的血。一下。一下。動作很慢。
"讓人把柳葉盯死。她身邊所有人——家僕、管事、暗線——全部查清楚。"
"要動她嗎?"
裴行停了一下。
"不急。"
十三等著。
"等我回京——親自動。"裴行的聲音冷到了骨頭裡,"五千兩銀子。買我妻子和我兒子的命。柳葉——你確實該死。"
十三低下了頭。
"屬下領命。"
裴行把劍收入鞘中。走出了道觀。
山坡上。風很大。吹得他的衣袍獵作響。
他站在那裡。面朝清河鎮的方向。
三十里。
她在那裡。
此刻應該在睡覺。
不知道——有沒有睡安穩。
"主子——"十三從後面跟上來,"天快亮了。"
"嗯。"
"回驛站嗎?"
裴行沒有動。
他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天際線。
"十三。"
"屬下在。"
"她以後——不會再有殺手追著了。"
十三點頭。"是。血影閣的人——全清了。短時間內不會有新的接單。"
"柳葉那邊——也翻不出什麼花樣了。"裴行的聲音低了,"她的人脈、她的銀子——我回去之後。全部切斷。"
"是。"
裴行深吸了一口氣。
夜風灌進胸腔。涼的。
"但她不知道。"
十三抬頭。
"她不知道殺手已經被清了。她不知道是我做的。"裴行的聲音里有某種複雜的東西,"明天——她會發現威脅消失了。但她不會知道為什麼。"
"主子不打算告訴她?"
"不。"
裴行轉身。往山下走。
"她現在——不想跟我有任何關係。"他的背影在月色里拉得很長。
"我做什麼——都不要讓她知道。"
十三跟在後面。
"那主子——打算怎麼辦?"
裴行走了十幾步。
沒有回頭。
"先讓她安心。"
他的聲音被風帶得斷續。
"至少——讓她過幾天不用提心弔膽的日子。"
"然後呢?"
裴行沒有答。
因為——他也不知道然後該怎麼辦。
天邊泛起了魚肚白。
新的一天來了。
而清河鎮裡那個女人——此刻剛剛醒來。手裡還攥著匕首。
她不知道——三十里外的山坡上。有個男人殺了二十六個人。只為了讓她不再被追殺。
她不知道。
"蘇娘子——今天的藥熬好了。"
"來了。"
沈辭放下匕首。下了床。
新的一天——一切如常。
但有些東西——已經悄變了。
"老趙——"
"在。"
"昨晚鎮外——有沒有什麼動靜?"
老趙想了想。"倒是有一件事——"
沈辭看著他。
"後半夜的時候。鎮北方向——好像有幾聲悶響。很遠。聽不太真切。像是打雷。但天上沒雲。"
沈辭的眉頭微皺。
"還有呢?"
"沒了。就那幾聲。然後就安靜了。"
沈辭走到窗前。看著鎮北的方向。
遠處的山——安靜靜。什麼都看不出來。
"可能是野獸。"老趙說。
"嗯。"沈辭點了點頭。"可能吧。"
但她的直覺告訴她——不是野獸。
"老趙——今天讓人往鎮北跑一趟。看有沒有什麼異常。"
"好。"
老趙走了。
沈辭站在窗前。手指輕輕敲著窗框。
那種被注視的感覺——今天早上。奇怪地——淡了一些。
像是盯著她的那個人。昨晚去忙別的事了。
"蘇娘子——團醒了!要找您!"
"來了。"
沈辭轉身。往裡屋走。
腳步頓了一下。
回頭又看了一眼鎮北方向。
什麼也沒有。
"娘——!"
"來了來了。"
沈辭笑著走進去。抱起了揉眼睛的團。
"餓不餓?"
"餓!"
"走。吃早飯。"
院子外面。陽光明亮。
巡邏的人照常走著。
一切——像是沒有發生過任何事。
但沈辭不知道的是——就在昨夜。距她三十里外。有人替她殺了二十六個想要她命的人。
那個人此刻正騎在回驛站的馬上。
衣袍上還沾著沒完全乾透的血。
"十三——到了驛站之後。派兩個人進鎮。"
"盯什麼?"
"盯她。"裴行的聲音很輕。"看她今天——有沒有笑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