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看她今天——有沒有笑。"
裴行說這話的時候。自己都覺得荒唐。
堂丞相。殺伐決斷。朝堂上翻雲覆雨——如今卻讓人去盯一個女人笑沒笑。
但他就是想知道。
十三沒有接話。翻身上馬。走了。
裴行回到驛站。換了衣裳。洗了手。
手背上有一道淺口。不知道什麼時候劃的。不深。已經不流血了。
他看著那道口子。忽然想起——沈辭的右手虎口上。也有一道疤。
她的是小時候碎瓷片劃的。
他的是剛才殺人時不知道被誰的刀擦的。
"主子——歇一會兒吧。一夜沒睡了。"七號在門外低聲道。
"不睡。"
裴行坐到了窗邊。
看著南方。
清河鎮方向。
"她今天會出門嗎?"他忽然問。
七號愣了。"屬下……不知道。"
"算了。等十三的人回來再說。"
裴行靠在椅背上。閉了眼。
沒有睡著。
腦子裡全是昨晚赤蛇說的那些話。
"殺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——都不留——"
"連孩子都不能留——"
裴行的手指攥緊了扶手。
團。
那個一歲多的小東西。走路還不穩。摔了都不哭。
柳葉——連他都不放過。
"裴行。"他在心裡叫自己的名字。
"這是你的錯。"
如果他沒有冷落沈辭三年。
如果他沒有讓柳葉覺得有機可乘。
如果他哪怕——哪怕多看沈辭一眼。
她就不會走。
不會帶著孩子逃到千里之外。
不會斷著肋骨還要防著殺手。
"都是我的錯。"
他的聲音極低。
低到只有自己聽得見。
——
午後。
十三的人回來了。
"主子。"
"說。"
"沈夫人今天——出門了。"
裴行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去哪了?"
"帶著孩子去了集市。買了兩匹布。一斤糕點。在街上走了大約一刻鐘。"
"然後呢?"
"然後回了鋪子。下午一直在櫃檯後面。沒有再出來。"
裴行點了點頭。
"她——什麼神情?"
暗衛猶豫了一下。
"看著……比前兩天鬆了一些。在集市上跟團說笑了幾句。"
裴行的肩膀——微鬆了。
"笑了。"他重複了一下。
"是笑了。"
裴行沒有再問。擺了擺手。暗衛退下了。
笑了。
殺手的威脅解除了。她——鬆了口氣了。
"主子——"七號在旁邊斟了杯茶送上來,"這是好事。"
"嗯。"
"那接下來——您打算什麼時候見她?"
裴行端起茶。沒有喝。
"不急。"
"可您說——三天之後——"
"我改主意了。"裴行看著杯中的茶湯。碧綠的。清透的。"不能急。"
七號不解。"主子之前不是——"
"之前是因為有殺手。我怕來不及。"裴行的聲音平了下來,"現在殺手清了。她暫時安全了。我——可以等。"
"等什麼?"
裴行沉默了三息。
"等一個她不會跑的時機。"
七號張了張嘴。沒說話。
裴行放下茶杯。站起來。
"明天——我再進鎮一趟。"
"去看她?"
"去看看周圍的情況。"裴行走到門口,"另外——她兄長的人什麼時候到?"
七號一愣。"主子是說——沈將軍?"
"對。沈珩。他在調防南下。"裴行的眼神暗了一度,"我的人截到了消息——他三個月內會到江南。"
"那——"
"三個月。"裴行推開了門。陽光灑進來。照在他的臉上。
"三個月之內——我必須讓她不再怕我。"
"否則沈珩到了——他會把我打出去。"
七號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堂堂丞相。怕一個邊關將領把自己打出去。
但他不敢笑。
因為裴行說的——是實話。
沈珩這個人。護妹如命。當初沈辭嫁進裴府。沈珩就在邊關放過話——"裴行若敢負我妹一分。我沈珩提刀進京。"
如今——豈止負了一分。
"主子——屬下說句不該說的。"
"說。"
"您若是想讓沈夫人不怕您。就不能用以前的法子。"
"什麼以前的法子?"
"就是——您想要什麼就直接拿的法子。"七號的聲音放低了,"沈夫人不是朝堂上的敵人。不能用權勢壓。不能用手段逼。"
裴行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"那用什麼?"
七號噎了一下。
"屬下……不知道。"
裴行哼了一聲。轉身走了。
留下七號在原地撓頭。
——
與此同時。
千里之外的北方。
一隊人馬正在官道上疾行。
為首的人騎著一匹黑馬。三十出頭。面容剛毅。眉宇間帶著常年駐守邊關的風霜。
腰間佩刀。背上掛弓。身後跟著二十騎精銳。
沈珩。
"將軍——前面就是淮安了。"副將策馬跟上來。
"到淮安歇一晚。明天繼續走。"沈珩的聲音沉穩。
"將軍——大部隊還在後面。咱們這二十個人先走——是不是太快了?"
"不快。"沈珩的目光看著南方,"我妹妹在清河鎮。有人要殺她。我慢一天——她就多危險一天。"
副將不敢再說。
沈珩抽了一鞭。馬加速了。
"傳令後面的人——日行一百里。不夠快——加到一百二。"
"是!"
馬蹄聲如雷。
二十騎消失在官道盡頭。
三股勢力。
裴行在清河鎮外六十里。
沈珩在淮安。
血影閣——已經被清了。
表面上——危險解除了。
但真正的暴風雨——還沒有來。
清河鎮。
傍晚。
沈辭坐在院子裡。
團在地上追螞蟻。
"嗯——!跑好快!"
沈辭看著他。嘴角微翹。
老趙從外面進來。
"蘇娘子——"
"怎麼了?"
"今天派人往鎮北查了。那座廢棄的道觀——"
沈辭的目光銳了起來。
"怎麼說?"
"空的。"
沈辭愣了。
"空的?"
"對。裡面一個人都沒有。乾淨淨。連個腳印都沒看到。"
沈辭的眉頭皺緊了。
之前十三——不對。之前探到的消息是——血影閣的人就藏在鎮北的道觀里。
現在——人沒了?
"什麼時候走的?"
"不知道。我們的人說——看著像是從來沒有住過人一樣。但之前確實有人進出過。地上的灰被踩過——痕跡還在。"
沈辭站起來。
走了兩步。
又停了。
"他們走了?"她喃道。
"也許——是放棄了?"老趙試探著說。
沈辭不說話。
血影閣的人——花了錢接了單——說走就走?
不合常理。
除非——有人替她把這些人解決了。
但誰——有這個能力?
顧明軒的鏢局?不夠。周大彪的人雖然能打——但滅不了二十多個血影閣殺手。
那是誰?
沈辭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。
那個——一直在暗中盯著她的人。
"老趙。"
"在。"
"那個茶樓里坐著的人——今天還在嗎?"
老趙想了想。"今天……沒注意。我讓人去看看。"
"去現在就去。"
老趙小跑著出去了。
沈辭站在院中。
晚風吹過來。帶著院牆外面花的香氣。
甜的。
但她心裡——一點都不甜。
如果血影閣的人是被清除的。
如果清除他們的——是裴行的人。
那就說明——
他已經到了。
他不光到了。
他已經在替她解決麻煩了。
這意味著什麼?
意味著他知道她在哪。知道她的處境。知道殺手的事。
甚至——可能已經見過她了。
沈辭的後背一陣發涼。
"娘——"團跑過來。抱住了她的腿。"看!螞蟻搬蟲!"
沈辭低頭。看著團興奮的小臉。
她蹲下來。把他抱起來。
"團。"
"嗯?"
"如果有一天——娘要帶你走。很遠很遠。你願不願意?"
團歪著頭想了想。
"有糕嗎?"
"……有。"
"那走!"
沈辭笑了。
但眼底沒有笑意。
老趙回來了。跑得氣喘吁吁。
"蘇娘子——"
"說。"
"茶樓里——今天沒人。"
沈辭的心沉了一下。
"那個位置——空的。夥計說——那位客人今天沒來。"
沒來。
昨晚鎮北有動靜。今天那個人沒來。血影閣的人也消失了。
這三件事——串在一起。
答案呼之欲出。
"蘇娘子——您在想什麼?"
沈辭閉了一下眼。
"老趙。"
"在。"
"碼頭的船——還待命著嗎?"
"在。老李每天都在。"
"好。繼續待命。"沈辭抱著團往屋裡走。聲音很低。"可能用不上了。也可能——隨時要用。"
"蘇娘子——到底怎麼了?"
沈辭在門口停了一步。
回頭。
"那個人——可能已經在這個鎮上了。"
老趙的臉色變了。
"哪個人?"
沈辭沒有回答。
她抱著團走進了屋裡。
關上了門。
"青禾。"
"在。"
"從今天起。團不離我半步。"
"蘇娘子——"
"不管發生什麼——團必須在我身邊。"
沈辭的聲音冷得像冰。
"他要是敢來搶——我跟他拼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