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他要是敢來搶——我跟他拼命。"
沈辭說了這話之後。又過了三天。
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茶樓里那個人——沒有再出現。鎮北道觀依然空著。沒有殺手。沒有異常。巡夜的人每晚回報——一切正常。
沈辭的心——反而越來越不安。
暴風雨前的寧靜——她懂。
但她不能什麼都不做地等著。
第四天。
清晨。
陽光很好。鎮上逢集。
沈辭給團穿了一身乾淨的小褂子。藍底白花的。
"娘——去哪?"
"去集市。給你買塊新布做秋衣。"
"好!"團高興得直拍手。
青禾跟在後面。老趙派了兩個人遠綴著。
沈辭牽著團。走在鎮上的主街上。
人不少。逢集的日子——賣菜的、賣布的、賣糕點的——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團的眼睛不夠用。左看右看看。
"嗯——糕!"他指著一個攤子。
"回來再買。先去看布。"
"好——"
沈辭拐進了賣布的那條巷子。
巷子不寬。兩邊都是布莊。各色布匹掛在門口。被風吹得微晃動。
她彎腰。看了一匹靛藍的棉布。手感不錯。摸了厚度。
"這個——多少錢一尺?"
"三十文。"
"二十五。拿兩尺。"
"成。"
老闆扯布裁剪。沈辭站在一旁等著。
團蹲在地上。看螞蟻。
"嗯——好多螞蟻——"
"別亂跑。"
"不跑——"
布裁好了。沈辭付了錢。把布捲起來夾在腋下。
彎腰牽起團的手。
"走。去前面看有沒有好的細棉——"
她直起身。轉過巷角。
然後——撞在了一堵牆上。
不是牆。
是一個人的胸膛。
硬的。寬的。帶著一股清冷的松木香。
沈辭退了半步。
"對不——"
話卡在了嗓子裡。
她抬起頭。
一雙眼睛。
漆黑的。深不見底的。
像兩口枯井。此刻裡面——灌滿了什麼滾燙的東西。
那個人站在她面前。
比她記憶中瘦了一些。臉上的線條更鋒利了。顴骨微突。下頜繃得像刀刃。
但那雙眼睛——她認得。
就算過了一百年。她也認得。
裴行。
沈辭的血液——在那一瞬間凍結了。
全身。從頭頂到腳底。像被一盆冰水從天靈蓋澆下來。
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。
是恐懼。
純粹的、本能的恐懼。
像兔子見了鷹。
裴行也愣住了。
他今天進鎮只是想遠看一眼。沒打算靠近。
但這條巷子太窄了。
他從另一頭走進來。她從這一頭轉過來。
撞了個正著。
命運——連一點緩衝都沒給。
兩個人對視。
一息。兩息。三息。
空氣像凝固了。
裴行的嘴唇動了一下。喉結上下滾動。他想說話。想叫她的名字。
但還沒等他開口——
沈辭動了。
她猛地彎腰。一把抱起了地上的團。
轉身就跑。
沒有猶豫。沒有遲疑。甚至沒有看第二眼。
跑。
"沈辭!"
裴行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。沙啞的。像被什麼東西堵著。
沈辭沒有回頭。
她抱著團。布匹掉了。她不管。拼命往巷子外面跑。
肋骨還沒全好。跑了幾步——一陣劇痛。
她咬著牙。不停。
"沈辭——你站住!"
腳步聲從後面追上來。很快。比她快得多。
然後——
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力道大得驚人。像鐵鉗。
沈辭被拽得一個趔趄。險些摔倒。
她穩住身子。回過頭。
裴行站在她身後。手攥著她的腕子。眼睛通紅。
那雙眼睛裡——有太多東西。
焦灼。恐懼。還有一種沈辭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——慌。
"你——跑什麼?"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。
沈辭看著他。
胸口劇烈起伏。
團被嚇到了。
他從沒見過這陣仗。一個陌生的高大男人。抓著娘親的手。娘親的臉色白得像紙。
"嗚——"
團的嘴一癟。
哭了。
哇——聲嚎出來。震耳欲聾。
小手死抓著沈辭的衣襟。臉埋在她肩窩裡。整個小身子都在抖。
裴行的目光——落在了團身上。
那張小臉。淚汪汪的。皺成一團。
跟他小時候——一模一樣。
裴行攥著沈辭手腕的力道——僵了一瞬。
就這一瞬。
沈辭猛地一扯。把手腕抽了出來。
退後兩步。把團護在懷裡。背抵著巷子的牆壁。
"別過來。"
她的聲音在發抖。但眼神——冷得像刀。
裴行站在原地。手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。空了。
他看著她把孩子護在身後的動作——像在防一個敵人。
防他。
"沈辭——"
"放開我。"她的聲音又冷了一度,"裴行。你找到我了。然後呢?"
裴行的嘴唇動了動。
"我——"
"要殺我滅口?還是把我抓回去繼續當你的擺設?"
每個字。都像刀。扎在他胸口。
裴行的臉色——白了。
"我沒有——我不是來——"
他第一次。在她面前語無倫次。
堂權臣。朝堂上一句話能讓百官噤聲的人。
此刻站在一條窄巷子裡。面對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。
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沈辭看著他。
看著他的慌亂。他的無措。
她笑了。
那個笑——比哭還難看。
"裴行。"她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。"我們之間。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。"
裴行的瞳孔震了一下。
"你說什麼?"
"我說——我們沒有關係了。"沈辭一字一頓,"我已經死了。沈辭已經死了。我叫蘇晚。你不認識我。"
裴行盯著她。
喉嚨里像堵了一塊石頭。
"你——"
"你走。"沈辭的眼神冷到了極點,"從哪來的——回哪去。當你沒找到我。"
團在她懷裡還在抽泣。小手揪著她的衣領。
裴行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。
然後——移到了團的身上。
那個小腦袋。縮在她肩窩裡。露出半隻耳朵。紅的。
"他——"裴行的聲音低到了極致,"叫什麼名字?"
沈辭的身體繃緊了。
"跟你無關。"
"他是我的——"
"他不是。"沈辭的聲音驟然厲了,"他姓蘇。叫蘇念。跟你沒有半點關係。"
裴行像是被人在胸口捅了一刀。
他站在那裡。一動不動。
巷子裡安靜了三息。
然後——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"蘇娘子!蘇娘子!"
是老趙的人。青禾也跟著跑過來了。
"蘇娘子——怎麼了?"青禾看到沈辭的臉色。又看到面前那個陌生男人。臉色大變。
"夫人——"
"走。"沈辭沒有再看裴行一眼。抱著團。轉身往巷外走。
步子很快。
青禾跟上去。老趙的人警惕地看著裴行。
裴行站在原地。
沒有追。
他看著她的背影。越來越遠。越來越小。
消失在巷口。
風吹過來。捲起地上那匹掉落的靛藍棉布。
裴行低下頭。
彎腰。把那匹布撿了起來。
布上沾了些灰。他用手掌拍了拍。
然後攥在手裡。
攥得死緊。
"主子——"七號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巷口。
裴行沒有回頭。
"她跑了。"
他的聲音——平靜到了可怕的地步。
"我嚇到她了。"
七號不敢說話。
裴行捏著那匹布。站了很久。
"她說——我們沒有關係了。"
"她說——孩子姓蘇。"
"她讓我走。"
七號的嘴唇動了動。"主子……"
"我不走。"
裴行轉過身。
七號看到了他的眼睛。
紅的。
但沒有淚。
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、偏執的——光。
"她讓我走——不走。"
"她說沒關係了——那就重新有關係。"
"她說孩子不是我的——"
裴行捏著那匹布。嘴角扯了一下。
"那張臉。跟我照鏡子一模一樣。她說不是——誰信?"
七號咽了口唾沫。
裴行攥著布往巷外走。步子穩得像踏在鐵板上。
"回去。重新來。"
"主子——怎麼重新來?"
裴行的腳步頓了一瞬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說。"但我不會放手。"
"這輩子都不會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