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這輩子都不會。"
裴行說了這句話。然後回了驛站。
他以為自己還能冷靜。
但到了驛站。關上門。
他把那匹藍布扔在桌上。然後——一拳砸在了牆上。
"砰——"
土牆震出一道裂縫。
他的拳頭上滲出了血。
十三在門外聽到了響動。沒敢進來。
裴行站在屋裡。喘了幾口氣。
低頭看著自己流血的手。
"她怕我。"
這三個字——比任何刀傷都疼。
她看他的眼神——不是憤怒。不是恨。
是恐懼。
是那種——面對一個會傷害她的人時的、本能的、想要逃跑的恐懼。
他把她嚇成了這樣。
"裴行——"他低聲叫自己的名字,"你他媽把人嚇成這樣。"
門外。
十三終於開口了。
"主子——您的手——"
"不管。"
"可——"
"十三。"
"屬下在。"
"你說——一個女人怕一個男人。怕到看一眼就跑。"裴行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來。悶的。"是因為什麼?"
十三沉默了。
"是因為……被傷過。"
門裡沒有聲音了。
過了很久。
"你說得對。"
裴行的聲音——變了。不再是那種暴怒的。變成了一種很沉、很低、很疲憊的調子。
"是我傷過她。所以她怕我。"
"主子——"
"明天。"裴行打開了門。
十三看到他的手——指節全破了。血順著手指往下淌。
但他的臉上——已經恢復了平靜。
那種可怕的、不屬於正常人的平靜。
"明天——我不會再突然出現在她面前。"
"那您打算——"
"我要讓她知道我在。"裴行看著十三,"但不是用追的。不是用抓的。"
"那用什麼?"
裴行垂下目光。看著自己流血的手。
"我不知道。"他又說了一遍這三個字。"但今天那樣——不行。"
"她會跑得更遠。"
十三跪了下來。
"主子——讓屬下給您包紮。"
裴行伸出了手。
十三裹傷的時候。裴行一直在看桌上那匹藍布。
"十三。"
"屬下在。"
"她的布掉了。"
十三抬頭。
"是她今天買的布——掉在了巷子裡。"裴行的聲音很輕。"給她送回去。"
"送?怎麼送?"
"放在她鋪子門口。"裴行的聲音低了,"不要讓她看到是誰放的。"
十三的手頓了一下。
"主子——這……"
"照做。"
"是。"
——
清河鎮。
沈辭跑回了家。
關上門。上了鎖。
然後——腿一軟。
靠著門板滑坐到了地上。
"夫人!"青禾跪到她面前。
沈辭渾身在發抖。
不是冷。是——那種巨大的恐懼退潮之後的虛脫。
團還在哭。被青禾接過去哄著。
"夫人——那個人——是不是——"
"是他。"沈辭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青禾的臉色慘白。
"裴——"
"別說那個名字。"沈辭閉上了眼。靠在門板上。"他找到了。他真的找到了。"
"怎麼辦——夫人——我們跑——現在就跑——碼頭——"
"跑不了。"
青禾愣了。
"他既然能找到這裡——我跑到哪裡。他都能找到。"沈辭的聲音在發抖。但話是清醒的。"上次我準備了半年才脫身。這次——他有了防備。不會再讓我跑。"
"那——那怎麼辦啊!"青禾急得眼圈都紅了。
沈辭沒有睜眼。
她的手指在地上攥了又松。鬆了又攥。
過了很久。
她睜開了眼。
眼底的恐懼——退了。取而代之的——是一種冰冷的、決絕的光。
"不跑。"
"夫人?"
"跑不了——就不跑。"沈辭撐著門板站起來。肋骨又在疼。她忍著。"他要來——就來。"
"可——"
"青禾。"沈辭看著她,"我不是三年前那個人了。"
青禾咬著唇。
"三年前我是裴府的妻子。沒有銀子。沒有人脈。沒有退路。"沈辭的聲音一字一字,"現在——我有鋪子。有銀子。有顧公子的人。有兄長在路上。"
"可他是丞相——"
"他是丞相不錯。"沈辭的嘴角扯了一下——冷的。"但他不是皇帝。他搶不走我的命。"
青禾看著她的眼神——慢慢安定了一分。
"夫人打算怎麼辦?"
"第一——團不離我身邊。"沈辭走到裡屋。從暗格里取出了沈珩給的那塊銅牌。"第二——如果他敢來硬的。我就用這個。"
銅牌在手心裡。冰涼的。
"驛站急兵——他就算是丞相。驛兵只認牌不認人。"
"第三呢?"
沈辭把銅牌貼身收好。
"第三——不給他任何機會接近團。"
她走到門口。打開門。
"老趙!"
"在!"
"從今天起——加兩個人。專門守團。寸步不離。"
"是!"
沈辭站在門口。深吸了一口氣。
巷子裡傳來來往的人聲。一切如常。
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但她知道——一切都變了。
"他不會輕易放棄的。"她低聲對自己說。
她了解裴行。
太了解了。
那個人——想要的東西。從來沒有得不到。
"但這一次——"沈辭的手攥緊了門框。
"我不是他的東西。"
"我——不回去。"
傍晚。
暮色沉了。
沈辭坐在屋裡。團在她腿上玩積木。
"咚——"
門口有輕響。
老趙的聲音:"蘇娘子——門口放了個東西。"
"什麼東西?"
"一匹布。靛藍的。"
沈辭的手指——微一僵。
她走到門口。
地上——放著那匹她今天掉在巷子裡的藍布。
疊得整齊齊。
灰——被拍乾淨了。
沒有字條。沒有署名。
但沈辭知道是誰放的。
她盯著那匹布。看了很久。
然後彎腰。撿起來。
"扔了。"
老趙接過去。猶豫了一下。
"蘇娘子——這是新布啊——"
"扔了。"
"……是。"
門關上。
沈辭靠在門板上。
胸口一陣陣地堵。
"裴行——你到底想怎樣?"
沒有人回答她。
只有窗外的風。呼呼地吹著。
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松木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