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裴行——你到底想怎樣?"
這個問題。第二天就有了答案。
清晨。
沈辭開鋪子。
拾芳齋的門帘一掀開——門口的台階上放著一籃子東西。
她低頭看。
一籃金絲棗。一籃桂花糕。還有一小罐蜂蜜。
上面壓了一張紙條。
紙條上只有四個字——
"天涼。吃些。"
沒有署名。
但那個字跡——沈辭認得。
剛勁。筆鋒如刀。折角處帶著一種鋒利的力度。
是裴行的字。
她盯著那四個字。看了三息。
然後把紙條揉成一團。
連帶著整籃東西——推到了門外的角落裡。
"不要。"
青禾探出頭來。"蘇娘子——那籃子——"
"誰的都不吃。扔了。"
"可——桂花糕是團最愛吃——"
"扔了。"
青禾不敢再說。把東西抱走了。
沈辭站在櫃檯後面。面色如常。招呼客人。算帳。笑。
但她的手指——一整個上午都在微發抖。
他沒有走。
不但沒走——還送東西來了。
這是什麼意思?
糾纏。
裴行式的糾纏。
中午。
顧明軒來了。
臉色不太好。進門就說:"蘇娘子——昨天的事。我聽說了。"
沈辭抬起頭。"你聽說了什麼?"
"鎮上有人看到你在巷子裡被一個男人攔住了。"顧明軒的眉頭擰著,"那個人——是不是你說的那個?"
沈辭沒有否認。
"是。"
顧明軒的拳頭攥緊了。
"他人呢?現在在哪?"
"不知道。"沈辭搖了搖頭,"他昨天追上我之後——我跑了。他沒有再追。"
"沒再追?"
"對。"
顧明軒的表情複雜。"他沒有強來?"
"他抓了我的手。"沈辭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——上面還有一圈淡紅的指痕。"但我掙開了。他沒有再追。"
顧明軒看著那道指痕。眼睛眯了一下。
"蘇娘子——你現在告訴我。那個人——到底是誰。"
沈辭看著他。
"我說過——你惹不起。"
"我不管我惹不惹得起。"顧明軒的聲音沉了下來,"他動你了。在我的鎮上。在我的人眼皮子底下。我——"
"顧公子。"沈辭打斷了他。聲音很輕。很穩。"那個人——是當朝丞相。裴行。"
顧明軒的身體——僵了。
"丞……相?"
"對。"沈辭的聲音沒有波瀾,"手握半朝兵權。天子忌憚。百官畏懼。你要惹——你惹得起嗎?"
顧明軒站在那裡。臉色變了又變。
過了好一會兒。
"他——是你前夫。"
"是。"
"你從他身邊逃出來的。"
"是。"
"他找到了你。"
"是。"
顧明軒閉了一下眼。深吸了口氣。
"他想幹什麼?"
"我不知道。"沈辭的聲音冷了,"但我知道——我不會跟他回去。"
"如果他來硬的——"
"他不會。"沈辭搖頭,"至少現在不會。"
"你怎麼知道?"
"因為他如果想來硬的——昨天就不會鬆手。"沈辭的目光暗了一度,"他鬆了。說明——他至少知道。不能用搶的。"
顧明軒看著她。
"那他會用什麼?"
沈辭冷笑了一聲。
"今天早上——他在我門口放了一籃子吃的。"
顧明軒愣了。
"一籃……吃的?"
"桂花糕。棗。蜂蜜。"沈辭的聲音裡帶了一絲嘲意,"三年不聞不問。如今送籃子糕點——就想讓我回頭?"
顧明軒的眉頭鬆了一些。但嘴角繃得很緊。
"蘇娘子——不管他用什麼辦法。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。"
"什麼?"
"你不想回去——就不回去。"顧明軒看著她的眼睛,"不管他是丞相還是皇帝——你不願意的事。沒人能逼你。"
沈辭看著他。
"顧公子——你不怕?"
"怕。"顧明軒笑了一聲。坦蕩蕩的。"丞相嘛。誰不怕。"
"那你——"
"怕歸怕。該幫還是幫。"顧明軒聳了下肩,"我顧明軒做生意講義氣。朋友有難——不可能縮頭。"
沈辭看著他。
這個男人。認識不到半年。
幫她出人。幫她出錢。幫她擋刀。
現在知道對面是當朝丞相——還站在這裡。
"顧公子。"
"嗯?"
"你以後會後悔的。"
"也許。"顧明軒轉身往門口走,"但至少現在不後悔。"
他走到門口。停了步。
"對了——他如果再來。你讓人通知我。"
"通知你做什麼?"
顧明軒回頭。笑了一下。
"做什麼不知道。反正不能讓你一個人面對。"
他走了。
沈辭站在櫃檯後面。看著他離開的背影。
"蘇娘子——"青禾從後面探出頭,"顧公子真的不怕嗎?"
"他怕。"沈辭低聲說,"但他不退。"
"那——裴……那個人。如果知道顧公子——"
"他已經知道了。"沈辭的聲音沉了,"他什麼都知道。他的暗衛——比誰都消息靈通。"
"那他會不會對顧公子——"
沈辭沒有回答。
因為她也不確定。
裴行這個人——占有欲極強。
前世他不在乎她的時候——別的男人看她一眼他都無所謂。
但如果他在乎了——
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"青禾。"
"在。"
"跟顧公子說——以後來的時候。注意身後有沒有人跟著。"
"跟著?誰跟著?"
"黑衣的。面生的。"沈辭的目光冷了,"裴行的暗衛——殺人不眨眼。我不希望——連累顧公子。"
青禾的臉白了。
"夫人——那咱們是不是不該讓顧公子摻和——"
"我說了。"沈辭搖頭,"但他不聽。"
"那——"
"只能儘量小心。"沈辭走到窗前。看著街對面。
茶樓二樓。
那個位置——今天又有人坐著了。
隔著窗紗。看不清臉。
但沈辭知道——那是誰。
"你想看——就看吧。"她低聲說。音冷得像冰。
"看夠了——就走。"
"我不會回頭。"
她轉過身。回到櫃檯後面。
繼續做她的生意。
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但她攥筆的手——用力到筆桿都微彎了。
下午。
又有東西出現在了門口。
這次不是吃的。
是一隻小木馬。
做工精緻。漆了紅色。四條腿能晃動。底下還裝了小輪子。
旁邊放著一張紙條。
"給孩子。"
沈辭看著那隻小木馬。看了很久。
團從後面跑出來。看到了。
"哇——馬!"
他伸手就要去抓。
沈辭一把攔住了他。
"不能要。"
"可——馬——"團眼巴巴地看著。
"不能要。"沈辭的聲音硬了,"走。進去。"
"嗯——!"團不願意。扭著身子。"要馬——"
沈辭蹲下來。看著他的眼睛。
"團。聽娘的話。那個不是給你的。"
"可上面寫了'給孩子'——"
"不管寫了什麼。都不能要。"沈辭的聲音低了,"聽話。"
團癟著嘴。眼眶紅了。但沒有哭。
他點了點頭。"好。"
沈辭摸了摸他的頭。"乖。娘明天給你買一個更好的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"
團被青禾領進去了。
沈辭站起來。看著地上那隻小木馬。
做工很好。木料是上等的楠木。漆色均勻。連輪子都打磨得光滑沒有毛刺。
不是隨便買的。
是——用心做的。
沈辭的胸口堵了一下。
然後她彎腰。撿起那隻小木馬。
走到街上。放到了對面布莊的門檻上。
"老闆——有人丟了個東西在您門口。您看著處理吧。"
布莊老闆探出頭。"喲。這木馬做得真好——誰丟的?"
"不知道。"
沈辭轉身走了。
茶樓二樓。
裴行透過窗紗。看著她把那隻木馬放到了對面鋪子門口。
他的手——攥緊了茶杯。
"她不要。"他的聲音很低。
七號在旁邊。不敢接話。
"吃的不要。給孩子的也不要。"
裴行看著她走回鋪子。帘子落下。人消失了。
他放下茶杯。靠在椅背上。
閉了眼。
"主子——要不……換個法子?"七號小心翼翼地說。
"什麼法子?"
"屬下也不知道……但一直送東西被扔——也不是個事……"
裴行睜開眼。看著天花板。
"她以前——最喜歡什麼?"
七號搖頭。"屬下不知道沈夫人的喜好……"
"我也不知道。"
裴行的聲音里——帶了一絲苦意。
"我跟她做了三年夫妻——不知道她喜歡什麼。"
七號沉默了。
裴行的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。
"可笑嗎?"
"屬下不敢——"
"可笑。"裴行自己答了。"三年。她每天給我端湯。給我備衣裳。給我暖被窩。我——連她愛吃什麼都不知道。"
七號低著頭。大氣不敢出。
裴行站起來。走到窗邊。
對面的鋪子——帘子安靜地垂著。
"那我就慢慢學。"
他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"她不要——我就再送。扔了——我就再放。"
"總有一天——她會收的。"
七號在心裡嘆了口氣。
主子——您這是把追妻當攻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