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總有一天——她會收的。"
裴行說了。也這麼做了。
第三天。鋪子門口出現了一包松子糖。
第四天。一雙小虎頭鞋。
第五天。一盒上好的金瘡藥。
紙條上的字——從"天涼吃些"變成了"傷未愈,忌風"。
再變成——"鞋小了告訴我。"
沈辭一樣都沒收。
松子糖給了隔壁雜貨鋪的孩子。虎頭鞋讓青禾退回了街角。金瘡藥——
她猶豫了一息。
最後還是讓老趙放到了鋪子外面的台階上。
"不要。"
兩個字。每天重複一遍。
但裴行不停。
第六天。
沈辭開門。
門口沒有東西。
她愣了一下。
然後——鬆了口氣。
"終於不送了。"
她轉身進鋪子。開始整理貨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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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那口氣——不知為什麼。松得不太對勁。
像是少了什麼。
"蘇娘子——"小翠從後面探頭,"今天門口沒東西哎。"
"嗯。挺好。"
"那個人——不送了?"
"大概是。"
"哦——"小翠縮回去了。
沈辭站在櫃檯後面。莫名地看了一眼門口。
什麼都沒有。
乾淨。
"蘇娘子——您在看什麼?"
"沒看什麼。"
她低下頭。繼續算帳。
算了兩筆。尖頓了一下。
不對。
她在等?
不。沒有。
她只是——習慣了而已。
"荒唐。"她低聲罵了自己一句。
午後。
沈辭帶團出去散步。
天氣好。秋天的風乾燥。涼。吹在臉上不冷但清爽。
團蹦跳跳地走在前面。手裡攥著一根狗尾巴草。
"娘——你看!毛!"
"嗯。好看。"
"給娘——"團把狗尾巴草舉過頭頂。夠不著沈辭。踮著腳。
沈辭笑了。彎腰接過來。插在了耳後。
"好看嗎?"
"好看!"團咧著嘴笑。露出四顆小牙。
"走。去前面看魚——"
沈辭牽著他的手。往河邊走。
河邊有棵大柳樹。柳條垂在水面上。
團趴在石欄上看。水裡有幾條小魚游來游去。
"魚!娘!魚!"
"看到了。"
"抓!"
"抓不到。太滑了。"
"團抓——"他小手就往下伸。
"別——"沈辭一把拉住他的後領子,"掉下去就不是抓魚了。是魚抓你了。"
"魚抓團?"團眼睛圓了。
"對。大魚。會咬人的。"
團趕緊縮回手。認真地看了看水裡。然後回頭看沈辭。
"娘騙人。"
"……"
"魚沒有手。怎麼抓團?"
沈辭被噎了一下。然後笑出了聲。
"你倒是聰明——"
笑聲沒落。
一道影子——從柳樹後面走了出來。
沈辭的笑——凝在了臉上。
裴行站在三步外。
今天沒穿那身靛藍長衫。換了一件月白的。頭髮用玉冠束著。清瘦。眉目深邃。
不像前幾天那樣突然衝出來。
他站在那裡。沒有往前走。像是刻意保持著距離。
但那雙眼睛——一瞬不瞬地盯著她。
和她懷裡的團。
沈辭的手下意識摟緊了團。
"你跟蹤我?"
"沒有。"裴行的聲音啞的。"我在這裡等了一個時辰。"
"等?"
"我知道你下午常帶孩子出來走。"他說。聲音放得很低。像怕驚到什麼。"河邊你來過幾次。我賭今天還會來。"
沈辭的眼神冷了。
"你盯著我的行蹤。"
裴行沒有否認。
"是。"
"你覺得這樣——正常?"
裴行沉默了一息。
"不正常。"他說。"但我沒有別的辦法見到你。"
沈辭冷笑了一聲。"見我做什麼。你走了三年不見——現在非要見?"
裴行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"沈辭——"
"我說了。我叫蘇晚。"
"好裴行的聲音澀了,"蘇……娘子。"
他叫得很艱難。像是那兩個字卡在嗓子裡。
沈辭不說話。
兩人沉默著對峙了三息。
然後——
"壞人!"
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。
團從沈辭懷裡探出頭來。瞪著裴行。小眉毛擰在一起。小嘴抿著。一臉的凶——但因為臉太圓了。凶不起來。像個炸了毛的小湯圓。
裴行的目光——落在了那張小臉上。
呼吸一滯。
這是他第二次近距離看到這個孩子。
上次在巷子裡——太慌亂。沒看仔細。
此刻——團正面對著他。大眼睛。濃眉毛。高鼻樑。抿唇時下巴微揚的角度——
跟他一模一樣。
裴行的眼眶——熱了。
"他——"
"別看他。"沈辭把團轉了個方向。擋在身後。"裴行——你該說的說完了。走吧。"
"我沒有說完。"
"那你想說什麼?"
裴行看著她。
"我想——"他的聲音頓了一下。像是在鼓起某種巨大的勇氣。"我想看他。"
沈辭的身體繃緊了。
"不行。"
"就看一眼。"
"不行。"
"沈辭——他是我的孩子。"
"他不是。"沈辭的聲音厲了,"我說了——他姓蘇。"
裴行的手指攥緊了。指節發白。
但他沒有發作。
忍著。
他在忍。
"好。"他說。聲音壓得極低。"他姓蘇。好。"
沈辭微怔了一下。
她沒有料到——裴行會退讓。
以前的裴行——不可能。
以前的他——想要什麼就搶什麼。搶不到就毀。
如今——他說"好"?
沈辭沒有放鬆警惕。
"你說完了——走。"
裴行沒有動。
他的目光越過沈辭的肩膀——看著縮在她身後的團。
團從沈辭的胳膊下面探出了半張臉。警惕地盯著他。
"壞人。"團又說了一遍。聲音不大。但很認真。
裴行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"我不是壞人。"
"是!"團的聲音大了,"你欺負娘!上次!你抓娘的手!娘疼!"
裴行的身體——僵了。
他看了一眼沈辭的手腕。
指痕——已經消了。但那天的畫面——
他抓著她的手腕。她在掙扎。孩子在哭。
"我——"
"你是壞人!"團掙開沈辭的手。邁著小短腿跑到前面。張開雙臂——擋在沈辭面前。
一歲多的小人。站在堂權臣面前。
小拳頭攥著。小臉漲紅。
"不許欺負娘親!"
裴行低頭看著他。
這個小東西——連他的膝蓋都沒到。站在那裡——像一隻炸了毛的小貓。
護著它的主人。
裴行蹲了下來。
很慢。很輕。像怕驚到什么小動物。
他蹲到了團的面前。平視著那雙——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。
"我不欺負你娘。"他的聲音低到了極致。沙啞的。帶著顫。"我……不是壞人。我——"
團沒有退。
他盯著裴行看了兩息。
然後——
一口咬在了裴行伸過來的手上。
"嘶——"
牙齒雖然小。但咬得用力。
裴行的手背上——兩排小牙印。滲出了一點血絲。
他沒有縮手。
一動不動。
任團咬著。
沈辭愣了一瞬。
她看到裴行蹲在那裡。手被團咬著。沒有躲。沒有推。
他的另一隻手——微抬起。像是想摸團的頭。
但半途停了。
沒有碰到。
又放了下來。
他的眼眶——紅了。
"好。"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來。"咬吧。不疼。"
團咬了幾秒。鬆開了嘴。
抬頭看著裴行的臉。
看到那雙紅了的眼睛——團愣了一下。
然後退了兩步。躲回了沈辭腿後面。
小手緊緊抓著沈辭的裙擺。
"娘……那個人哭了。"他小聲說。
沈辭看著裴行。
裴行還蹲在地上。沒有起來。
手背上的牙印——他看都沒看。
他只是看著團。
那個眼神——沈辭從沒見過。
不是裴行的眼神。
不是那個冷厲的、陰鷙的、像毒蛇一樣的權臣的眼神。
是——一個父親的眼神。
帶著笨拙的、不知所措的、小心翼翼的——渴望。
沈辭的心——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。
但只是一下。
她立刻壓了下去。
"走了。"她彎腰抱起了團。
裴行緩站起來。
"沈辭——"
"別再跟著我。"沈辭沒有回頭。"下次再讓我看到你出現在我面前——我就用我兄長的令牌調驛兵。"
她走了。
裴行站在河邊。看著她的背影遠去。
團趴在她肩頭。回過頭來。
那雙大眼睛——跟裴行對視了一瞬。
然後團把臉埋進了沈辭的脖子裡。
不看他了。
裴行站在那裡。
風吹過來。柳條拂在他肩上。
他低頭——看著手背上那兩排小小的牙印。
血已經凝了。不疼。
但他——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輕。很短。
"長牙了。"他說。
聲音里——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。
酸的。澀的。暖的。
全攪在了一起。
"主子——"十三從暗處走出來。看著裴行手上的牙印。"您被……咬了?"
"嗯。"
"那孩子——膽子還挺大——"
"像我。"
十三噎了一下。
裴行把手收進袖中。轉身往回走。
"十三。"
"屬下在。"
"明天——送一把小木劍去。"
"木劍?"
"嗯。虎頭鞋她扔了。木馬她扔了。"裴行的聲音低的。"木劍——男孩都喜歡。"
"可沈夫人還是會扔——"
"扔了再送。"裴行的步子沒停。"總會有一樣——他收的。"
十三跟在後面。看著主子的背影。
"主子——屬下多嘴一句。"
"說。"
"您現在——不太像您了。"
裴行沒有回頭。
"像什麼?"
十三猶豫了一下。
"像個——被孩子咬了還笑的普通爹。"
裴行的腳步頓了一息。
沒有反駁。
繼續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