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像個——被孩子咬了還笑的普通爹。"
十三這話說完第二天。
裴行又進了鎮。
這一次他沒有去河邊等。也沒有去茶樓坐著。
他去了拾芳齋。
站在門口。
沒有進去。
就站在三步外的街上。看著那扇帘子。
時間——辰時末。剛開門沒多久。
帘子裡面傳出說話聲。是沈辭在跟小翠交代事情。聲音淡的。溫和的。
"今天那批桂花膏——先別上架。等我再調一下味道。"
"好嘞蘇娘子。"
然後——腳步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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帘子被掀開了。
沈辭走出來。低著頭。手裡拿著一個小瓷瓶。像是要去對面的雜貨鋪買什麼。
她抬起頭——
看到了裴行。
站在三步外。
今天穿了一身墨青色的長衫。清瘦。沉默。像一棵生了根的樹。
沈辭的腳步——停了。
兩人對視。
沈辭的眼神冷了下來。
"你又來了。"
"嗯。"裴行的聲音很輕。"我就站在這裡。不進去。不碰你。"
"站在這裡做什麼?"
"看你。"
沈辭的眉頭擰了。
"裴行。我說過——"
"我知道你說過什麼。"裴行打斷了她。但聲音沒有攻擊性。只是平靜地陳述。"你說不認識我。你說讓我走。你說我們沒關係了。"
"那你為什麼還在這裡?"
裴行看著她。
"因為你說的——我做不到。"
沈辭冷笑了一聲。
"你做不到——是你的事。跟我無關。"
"對。是我的事。"裴行沒有反駁。"所以我站在街上。沒有闖進你的鋪子。沒有攔你的路。"
沈辭的嘴唇抿緊了。
他說得沒錯。他確實沒有進鋪子。也沒有靠近。就站在那裡。
"可你站在我鋪子對面——所有人都看著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不覺得——"
"蘇娘子!"
一個聲音從街尾傳來。急促的。
顧明軒。
他從街那頭快步走過來。身後跟著兩個護院。
顯然有人通知了他。
顧明軒走到沈辭面前。微側了身子——半擋在她前面。
然後轉過頭。看向裴行。
兩個男人對視了。
顧明軒看到的——是一個比他高半頭的男人。清瘦。冷峻。眉眼間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壓迫感。
像一把沒出鞘的刀。
但刀氣——壓得人喘不過來。
"這位先生。"顧明軒的聲音穩著。但手背上的青筋出賣了他。"請你離蘇娘子遠一點。"
裴行的目光——緩緩從沈辭身上移開。落在了顧明軒臉上。
冷的。
不是看人的眼神。
是——審視獵物的眼神。
"你是誰?"裴行問。
明知故問。
他早就知道顧明軒是誰。長什麼樣。什麼背景。跟沈辭什麼關係。
他的暗衛把這個人查了個底朝天。
但他還是問了。
聲音冷得能結冰。
顧明軒挺直了脊背。
"我是她的朋友。"他說。"你又是誰?"
"朋友?"裴行重複了這兩個字。嘴角微動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一種危險的弧度。
"一個朋友——出幾十個人護著她。天來她鋪子。幫她出錢出力。"裴行的聲音不高。但每個字都像釘子。"這種朋友——我倒是沒見過。"
顧明軒的下頜繃緊了。
"先生管得寬了。蘇娘子的事——不勞您操心。"
"不勞我操心。"裴行的目光暗了一度。"她是我——"
"她是她自己的人。"顧明軒截斷了他的話。"不是誰的附屬品。"
空氣——凝了。
裴行的眼神變了。
不再是那種冷淡的審視。變成了實打實的殺意。
雖然只閃了一瞬。但顧明軒身後的兩個護院——同時退了半步。
他們是習武的人。能感受到——這個男人身上的氣場。
不是普通人。
絕對不是。
"先生。"顧明軒沒有退。他站在原地。聲音壓低了,但穩。"蘇娘子說了不想見你。請尊重她的意思。"
裴行看著他。
看了三息。
那三息——顧明軒覺得比三年都長。
然後裴行收回了目光。
"你叫什麼名字?"他問。語氣忽然平了。像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人。
"顧明軒。"
"裴行念了一遍。"我記住了。"
顧明軒的後脊一涼。
他不知道裴行記住他的名字意味著什麼——但直覺告訴他。不是好事。
"裴行。"
沈辭開口了。
她從顧明軒身後走出來。站到了兩人中間。
"夠了。"
她看著裴行。
"你要看我——看夠了沒有?"
裴行沒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沈辭拉著顧明軒袖子的手上。
那隻手——細白的。指節分明。輕輕搭在另一個男人的袖口上。
裴行的胸口——像被人用錘子砸了一下。
"看夠了就走。"沈辭說。"這位顧公子是我的朋友。跟你沒有關係。你不要為難他。"
裴行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。
"我沒有為難他。"
"那你現在——可以走了嗎?"
裴行看著她拉著別人袖子的手。看了很久。
然後——移開了目光。
"好。"
他說了一個字。
轉身。
走了。
步子不快。背影筆直。消失在街角。
顧明軒看著那個背影消失。長出了一口氣。
"蘇娘子——"他轉過身。看到沈辭的臉色白得像紙。
"你還好嗎?"
"沒事。"沈辭鬆開了他的袖子。手指在微抖。
"他——走了?"
"走了。"
沈辭點了點頭。
"顧公子——謝謝。"
"別謝。"顧明軒的臉色還有些發白。但他撐著笑了一下。"不過——那個人。"
"嗯?"
"眼神像要吃人。"顧明軒摸了摸後脖子。"我後脊發了一層汗。"
沈辭看著他。
"你怕了?"
"說不怕是假的。"顧明軒坦然。"但——我不後悔來。"
沈辭沉默了一息。
"顧公子——以後見了他。不要硬頂。"
"為什麼?"
"他這個人——"沈辭的聲音低了,"記仇。"
顧明軒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"那我今天——"
"你今天說的話——他每一個字都記住了。"沈辭看著他。眼底有憂色。"你說'她是她自己的人'——這句話。會讓他恨你。"
顧明軒愣了。
"就因為這句話?"
"對他來說——這句話的意思是'你管不了她'。"沈辭的聲音冷了一度。"一個丞相——被人當面說管不了自己的妻子。你覺得他會怎麼想?"
顧明軒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"那我該怎麼辦?道歉?"
"不用。"沈辭搖頭。"道歉沒用。你只需要——小心。"
"小心什麼?"
沈辭看著他的眼睛。
"小心他的暗衛。"
顧明軒的瞳孔微縮。
"他——會對我動手?"
沈辭沒有回答。
因為她也不確定。
但裴行那個人——她太了解了。
占有欲。嫉妒。控制欲。
顧明軒今天當面擋在她前面——在裴行眼裡。就是宣戰。
"蘇娘子——"
"回去吧。"沈辭轉身往鋪子走。"今天——別再來了。讓他冷一冷。"
"可——"
"顧公子。"沈辭在門口停了步。沒有回頭。
"你幫了我很多。我不想——連累你。"
"蘇娘子——"
"聽我的。今天回去。這幾天——別來鋪子。"
沈辭的聲音很輕。很淡。
但裡面——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。
顧明軒站在那裡。看著她走進鋪子。帘子落下。
他攥了拳頭。
沒有再追進去。
"走吧。"他對身後的護院說。
轉身走了。
走了幾步。回頭看了一眼。
茶樓二樓的窗戶——帘子動了一下。
有人——在那裡看著他。
顧明軒移開了目光。
加快了腳步。
"這個裴行——"他低聲說了一句。
後半句——咽了回去。
因為他忽然明白了——沈辭為什麼那麼怕。
不是怕他打她殺她。
是怕他——不放手。
一個權傾朝野的男人不放手——比任何刀劍都可怕。
"顧少爺——您臉色不太好——"身後的護院小聲說。
"沒事。"
顧明軒抬起頭。深吸了一口氣。
"回去讓人——把宅子的守衛加一倍。"
"加一倍?為什麼——"
"別問。照做。"
"是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