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那就等永遠。"
裴行說了這話之後。真的什麼都沒做了。
不送東西。不幫忙。不出現在她面前。
他就住在三條巷子外的聽風居里。每天看書。喝茶。偶爾下樓在店裡坐一會兒。
像一個真正的閒人。
十三問他:"主子——您不出去看?"
"不看。"
"可——"
"我說了。等她來。"
十三不敢再勸。
日子——就這麼一天過著。
沈辭那邊。也恢復了平靜。
沒有東西送到門口了。水渠的事之後也再沒有任何"好心人"出現。茶樓空著。巷口清淨。
那種被注視的感覺——徹底消了。
該怎麼說呢。
鬆了口氣。
但又——空了一塊。
沈辭不願意承認那種空。
她把自己埋進了忙碌里。鋪子的生意。茶山的秋茶。團的吃穿用度。顧明軒那邊的貨運合作。
忙得腳不沾地。
好。
忙著就不會想。
但團——不忙。
小孩子的世界很簡單。吃。睡。玩。
以及——觀察。
這天下午。沈辭帶著團去鎮上的豆腐鋪買豆花。
團坐在沈辭肩膀上。居高臨下。左看右看。
"娘——那個賣糖的——"
"回去再買。"
"嗯——那個捏泥人的——"
"回去再看。"
"嗯——"
團乖了兩息。然後小手忽然指向了前方。
"娘。"
"嗯?"
"那個叔叔。"
沈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長興街的拐角處。一個人——正從那間茶館裡走出來。
高。瘦。月白長衫。
隔著一條街。面目有些模糊。
但沈辭認得。
身體比腦子先反應。腳步——頓了。
"娘?怎麼不走了?"
"……走。換條路。"沈辭轉身就拐進了旁邊的小巷。
"為什麼換路——"
"那邊人多。擠。"
團歪著小腦袋。不太信。
但他也沒追問。小孩子的注意力——很快就被巷子裡一隻追蝴蝶的貓吸引走了。
"貓!"
"嗯。看到了。"
"它抓蝴蝶——"
"嗯。"
沈辭抱著團。快步穿過小巷。繞了一大圈。才到了豆腐鋪。
她的心跳——到了鋪子門口才慢平下來。
"蘇娘子——來啦?老規矩?一碗甜豆花?"
"嗯。再加一碗給小的。"
"好嘞——"
沈辭在鋪子門口的長凳上坐下。把團放到旁邊。
團端著小碗。勺子挖了一大塊豆花。塞進嘴裡。鼓著腮幫子嚼。
"好吃——"
"慢點。別噎著。"
"不噎——"
沈辭看著他吃。自己那碗——沒怎麼動。
"娘不吃嗎?"
"吃。"沈辭舀了一勺。送進嘴裡。甜的。滑的。但她嘗不出什麼味道。
團吃完了一碗。小嘴擦了擦。忽然抬起頭。
"娘。"
"嗯?"
"剛才那個叔叔——是不是上次那個?"
沈辭的勺子——停在半空。
"什么叔?"
"就是——上次在河邊的那個。"團歪著腦袋。認真回憶。"我咬了他的那個。"
沈辭放下碗。
"你記得?"
"記得呀。"團眨巴著眼睛。"他好高。比娘高好多好多。"
沈辭沉默了一息。
"團那個人——跟我們沒關係。以後看到他——別理。"
"為什麼?"
"因為——他不是好人。"
團皺了皺小眉頭。想了想。
"可是——他沒有打團啊。團咬他。他都沒生氣。"
沈辭的胸口悶了一下。
"團。聽娘的話。"
"好吧——"團答應了。但小臉上的疑惑沒有消。
他扭過頭。往剛才那條街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"娘。"
"又怎麼了?"
"那個叔叔——為什麼總是看我們?"
沈辭愣了。
"你——怎麼知道他總看我們?"
"因為——"團掰著小手指。"上次在河邊。他看。""上次在巷子裡。他也看。""剛才在街上——他也在看。"
團抬起頭。大眼睛很認真。
"他為什麼總看我們啊?他是不是——想跟我們玩?"
沈辭看著團的臉。
那張小臉上——沒有恐懼。沒有戒備。
只有孩子特有的好奇。
"娘?"
沈辭伸手。摸了摸他的頭。
"他不是想跟我們玩。"
"那他想幹什麼?"
沈辭張了張嘴。
想說"跟你沒關係。"
但話到嘴邊——卡住了。
因為——跟團有關係。
那個人是他爹。
不管她怎麼否認——血緣是斬不斷的。
"娘?你怎麼不說話了?"
"沒什麼。"沈辭把團抱起來。"吃完了。走了。回家。"
"哦——"
團趴在她肩頭。小腦袋往後仰。看著身後越來越遠的那條街。
"娘。"
"嗯。"
"那個叔叔——他看起來好難過。"
沈辭的腳步——頓了半拍。
"你怎麼知道他難過?"
"因為——他的嘴巴。"團比劃了一下。"彎的。往下。像團不開心的時候一樣。"
沈辭沒有回答。
她抱著團。加快了腳步。
"娘——他是不是沒有朋友呀?"
"團。"
"嗯?"
"別再提他了。好不好?"
團看著沈辭的臉。
娘的表情——不像生氣。像——難過。
"好。"團乖巧地點了頭。把小臉埋進沈辭的肩窩裡。"團不提了。"
沈辭摟緊了他。步子更快了。
回到家。關上門。
沈辭把團交給青禾。自己走到後面的院子裡。
一個人站著。
團的話在她耳邊轉。
"他為什麼總看我們。"
"他看起來好難過。"
"他是不是沒有朋友。"
沈辭閉上了眼。
"別多想。"她對自己說。"他難不難過——跟你無關。"
"你死的時候——他難過了嗎?"
"你在裴府三年——他看過你一眼嗎?"
"如今——他難過了。是因為他拿不到想要的東西了。不是因為心疼你。"
"權臣——不懂心疼人。他只懂得——失去了才急。"
沈辭睜開眼。
目光冷了下來。
"不心軟。"
她轉身走回了屋裡。
團正在跟青禾玩翻花繩。笑得咯的。
沈辭看了一眼。走到柜子旁。從暗格里摸出了那把匕首。
擦了擦。收好。
"青禾。"
"在。"
"明天開始——團出門。只走北邊和東邊。不走長興街方向。"
"為什麼——"
"別問。照做。"
"是。"
沈辭坐到桌邊。拿起了帳本。
翻了一頁。兩頁。
一個字都沒看進去。
她的腦子裡——全是團剛才那句話。
"他看起來好難過。"
"……"沈辭把帳本合上了。
"關我什麼事。"她低聲說。
但那聲音——連她自己都覺得——底氣不太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