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關我什麼事。"
沈辭說了這話。給自己定了規矩。
不走長興街。不看那個方向。不想那個人。
她做到了。
但團——沒做到。
三天後。下午。
沈辭在鋪子裡忙著盤貨。團交給了青禾看著。在後院玩。
"團——別爬牆——"
"不爬——"
"別碰那個缸——"
"沒碰——"
青禾追著團滿院子跑。累得氣喘吁吁。
"祖宗——您就不能消停一會兒——"
"不——"團跑到了院門口。門虛掩著。
他伸出小手。推了一下。
門——開了一道縫。
團的眼睛亮了。
"團!不許出去!"
"就看——"
團的小身子——從門縫裡鑽了出去。
"團!"青禾衝過去。晚了一步。
巷子裡。團邁著小短腿跑了出去。拐了個彎。又拐了個彎。
"嘿——自由——"
他不認識路。但不怕。左看右看。什麼都新鮮。
"蝴蝶——"
追著一隻黃蝴蝶跑了一截。蝴蝶飛高了。追不上了。
團停下來。喘了兩口。
抬頭一看——不認識這條街了。
"嗯……"
團往左看。往右看看。
不慌。他是男子漢。男子漢不慌。
然後——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街角的石階上。坐著一個人。
高。瘦。穿月白的長衫。手裡拿著一本書。低著頭在看。
團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。
然後——邁著小短腿。走過去了。
裴行在看書。
不是真的在看。字一個都沒進腦子。
他只是需要一件事——讓自己不去想她。
"叔叔。"
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。
裴行的手指——僵了一下。
他抬起頭。
一雙大眼睛——近在咫尺。
團站在他面前。兩步遠。仰著小臉。看著他。
裴行的呼吸——停了一拍。
"你——"他的聲音啞了。"你怎麼一個人——"
"團跑出來的。"團很坦誠。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問題。
裴行下意識地往四周看了一眼。巷子裡沒人。
"你娘——知道你出來了嗎?"
"不知道。"團搖頭。理直氣壯。
裴行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一歲多的孩子。一個人跑到街上。萬一——
他把書放下了。
"你——怎麼找到這裡的?"
"追蝴蝶。"團指了指天。"蝴蝶飛走了。團就看到叔叔了。"
裴行看著他。
這個小東西——站在他面前。毫無戒備。不害怕。甚至——帶著一種天然的親近。
上次咬了他。這次——主動跑過來了。
裴行的喉頭動了一下。
"叔。"團又叫了一聲。
"嗯。"
"你為什麼總坐在這裡?"
裴行愣了一下。"你——見過我坐在這裡?"
"嗯。"團點頭。"上次娘帶團走那邊——團看到你了。你坐在這裡。看那邊。"
那邊——是拾芳齋的方向。
裴行的手指攥了一下。
"叔叔——你是在看什麼?"
裴行沉默了兩息。
然後蹲了下來。和團平視。
"在看——一個人。"
"什麼人?"
"一個——很重要的人。"
團眨巴了兩下眼睛。
"是娘嗎?"
裴行的瞳孔微震了一下。
小孩子的直覺——比大人還准。
"你為什麼——覺得是你娘?"
"因為——"團掰著手指。"那邊是娘的鋪子呀。你看那邊——不就是看娘嗎?"
裴行看著這張小臉。濃眉。深目。跟他一模一樣。
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——不像他。
像沈辭。
乾淨的。透亮的。沒有防備的。
"叔叔。"團又開口了。
"嗯。"
"你為什麼不去找娘呀?你想看娘——就去找她嘛。"
裴行的嘴角動了一下。像是想笑。但沒笑出來。
"她——不想見叔叔。"
"為什麼?"
"因為——叔叔以前做了不好的事。"
團皺了眉頭。想了想。
"什麼不好的事?"
裴行看著他。
"讓你娘——很傷心的事。"
團的小臉嚴肅了起來。
"你讓娘哭了?"
裴行的胸口——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"……嗯。"
團的眉頭擰得更緊了。
"那你——道歉了嗎?"
裴行張了張嘴。
道歉。
他還沒有——正式地跟她道過歉。
因為她不給他開口的機會。
"還沒有。"他的聲音很低。
"為什麼不道歉?"團一臉不解。"團做錯事了。跟娘說對不起。娘就不生氣了呀。"
裴行看著他。
一歲多的小人。兩句話說得那麼簡單。那麼理所當然。
道歉——就不生氣了。
可大人的世界——沒那麼簡單。
"叔叔試過。"裴行的聲音啞了。"但你娘——不聽。"
"那就再說嘛。"團理直氣壯。"說一次不行——說兩次。說兩次不行——說三次。團跟娘道歉。有時候也要說好幾次呢。"
裴行看著這個孩子。
忽然——喉頭堵得厲害。
他伸出手。想摸一下團的頭。
手伸到一半——停了。
上次他想摸。沒有碰到。
這次——
團看著他伸出來的手。沒有躲。
反而歪著腦袋。主動湊了過來。
裴行的手指——輕輕落在了團的頭頂。
軟的。暖的。細碎的髮絲。
他的手在抖。
"叔叔——你手好涼。"團抬起小手。拍了拍裴行的手背。"要搓一搓。就暖了。"
裴行蹲在那裡。一動不動。
手掌覆在團的頭頂。
眼眶——熱了。
"團——"
"嗯?"
"你——叫什麼名字?"
"團啊。娘叫我團團。"團咧嘴笑了。"叔叔也可以叫。"
裴行的喉頭滾動了一下。
"團。"
"嗯!"
"你——多大了?"
"這麼大!"團伸出手。比了一個。想了想。又伸出另一根手指。比了個二。但好像又覺得不對。手指收來收去。最後乾脆整隻手都伸出來了。
"這麼大!"
裴行——笑了。
很輕。很短。但是真的笑了。
眼角——濕了。
"團!"
一聲尖叫從巷口傳來。
青禾跑過來了。滿頭是汗。臉色煞白。
她看到團——鬆了口氣。
然後看到了裴行——臉色又白了。
"團——快過來!"
團回頭看了一眼青禾。又看了一眼裴行。
"叔叔——青禾姐來找團了。團要回去了。"
裴行把手收了回來。站起身。
"嗯。回去吧。"
團邁了兩步。又回頭。
"叔叔——下次團再來找你玩呀。"
裴行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還沒來得及回答——青禾已經衝過來。一把抱起了團。轉身就走。
"你怎麼跑出來了!嚇死我了!"
"團想玩——"
"以後不許一個人跑出來!聽到沒有!"
"好——"
聲音遠了。
裴行站在石階上。看著他們消失在巷口。
"叔叔也可以叫。"
那句話在他腦子裡轉。
團。
他叫團。
裴行低下頭。看著自己的手掌。
剛才摸過團的頭。手心裡——還殘留著那點溫度。
"十三。"
暗處。十三閃出來。
"屬下在。"
"她那邊——別說。"
十三點頭。"屬下知道。"
裴行收回目光。轉身往聽風居走。
步子——比來時輕了一些。
"主子——您笑了。"十三在後面低聲說了一句。
裴行沒有回頭。
但嘴角——確實還帶著一點弧度。
"他讓我叫他團。"
十三的嘴角也動了一下。
"那——是個好孩子。"
"像她。"裴行說。
十三沒接話。
心裡想的是——明五官像您啊主子。
但性——確實像沈夫人。
溫和。不怕人。主動親近。
"主子——沈夫人那邊要是知道了——"
"所以別讓她知道。"裴行推開了聽風居的門。"團自己跑出來的。不是我找的他。"
"可——如果沈夫人追問——"
"讓青禾說——在巷子裡找到的。沒碰到任何人。"
十三張了張嘴。
"屬下——管不了青禾怎麼說啊。"
裴行頓了一步。
也對。
"那就——看她怎麼反應吧。"
他上了樓。坐到窗邊。
手心裡那點溫度——還沒散。
"團。"他又低聲念了一遍。
"下次——叔叔給你帶糖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