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娘——是因為對面那個叔叔嗎?"
沈辭沒有回答團的話。
只是說了句:"睡覺。"
團乖乖爬上了床。但小腦袋轉來轉去。顯然沒有放下那個問題。
日子又過了五天。
沈辭封了南面的窗。鋪子裡暗了許多。但她寧可點燈。也不要看到對面那張臉。
這五天——裴行真的沒有靠近過一步。
他就在那個茶館裡。開門。關門。泡茶。看書。
不來這邊。不往這邊看。至少——沈辭沒有抓到過他看。
但團——不一樣。
小孩子的好奇心。不是幾句話能按住的。
第六天下午。
沈辭在鋪子裡跟一個大客戶談布料的事。青禾在旁邊幫忙對帳。
團在後院。
一個人。
"青禾——團呢?"沈辭忽然問了一聲。
"在後院搭積木呢——我剛看過——"
青禾話沒說完。臉色變了。
她衝到後院。
院子裡——空的。
積木散了一地。後門——開著一條縫。
"團!"
青禾的聲音尖了。
沈辭聽到動靜。丟下客戶就往後面跑。
"怎麼了?"
"團——團不見了!後門開了!"
沈辭的血——瞬間涼了。
"找!"
她衝出後門。巷子裡空蕩蕩的。
左看。右看。
沒有。
"團!"
沈辭提著裙擺往巷口跑。拐了一個彎。兩個彎。
心臟在嗓子眼跳。
上次——他跑出去,碰到了裴行。
這次——
沈辭的腳步猛地停了。
她看到了。
對面那條街。清風茶舍的門口。
團——正站在門檻上。
小的身影。仰著頭。
面前蹲著一個人。
裴行。
他手裡拿著抹布。衣袖挽到了手肘。顯然剛才在擦桌子。
此刻——他蹲在團面前。一動不動。
像是被定住了。
因為團正看著他。大眼睛一眨不眨。
"叔叔——"
"嗯。"裴行的聲音啞得不像話。
"王奶奶說——"團歪著小腦袋。很認真地說。"你是團的爹。"
裴行的手——抹布掉在了地上。
他整個人——僵了。
十三站在櫃檯後面。端盤子的手懸在半空。
"她說——團和你長得一樣。"團伸出小手。指了指裴行的眉毛。又指了指自己的。"這裡。一樣。"
裴行看著那隻小手。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"團——"
"所以——"團的小臉很認真。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。
"爹爹。"
兩個字。
奶聲奶氣的。
軟的。
像一顆小石子扔進了深潭裡。
裴行的眼眶——瞬間紅了。
他蹲在那裡。手垂在膝蓋兩側。指尖在抖。
"你……叫我什麼?"
"爹爹!"團又叫了一聲。還笑了。露出兩顆小米牙。"隔壁王奶奶說的!她說你是團的爹爹!因為我們長得一模一樣!"
裴行的視線模糊了。
他張了張嘴。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。
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十三的手抖了一下。盤子差點摔了。
"主子——"
裴行沒有聽到。
他只看著面前這個小小的人。
他的兒子。
叫了他爹爹。
裴行慢慢伸出手。伸到一半——又停了。
上次沈辭說——再碰她的孩子,她就跳河。
他不敢碰。
但團——主動湊了過來。
小手拉住了他的手指。
"爹爹——你手又涼了。"團握著他的食指。使勁搓了兩下。"要搓。就暖了。"
裴行的眼淚——啪地掉下來了。
無聲的。就那麼掉了。
他這輩子。殺過人。奪過權。跪過天子。但從來沒有——因為一個人兩個字——哭過。
"爹爹?你怎麼哭了?"團仰著小臉。很困惑。"是團弄疼你了嗎?"
裴行搖頭。
他想說話。嗓子裡全是哽咽。
"沒有。"他終於擠出兩個字。聲音碎的。"沒弄疼。"
"那你為什麼哭——"
"因為——"裴行吸了一口氣。很用力地吸。"因為高興。"
"高興也會哭嗎?"
"會。"裴行的嘴角扯了一下。像在笑。但眼淚還在掉。"特別高興的時候——就會哭。"
團歪著腦袋想了想。好像有點道理。
"那團以後天叫你——你就天高興了!"
裴行的手——終於覆上了團的小腦袋。
輕輕的。像捧著一件易碎的東西。
"好。"他的聲音啞到了極點。"天叫。"
十三站在後面。轉過了身。
他跟了裴行十幾年。從沒見過這個男人這個樣子。
——"團!"
一聲厲喝。從街對面炸開。
沈辭站在街心。胸口劇烈起伏。臉色慘白。
她看到了。
全看到了。
團站在裴行面前。裴行的手放在團頭頂。兩個人——一大一小。像是——
沈辭的眼眶一熱。但不是感動。
是恐懼。
是憤怒。
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。彎腰一把抱起了團。
"娘——"
"走。"
"可是——"
"現在就走。"
沈辭轉身。步子又快又急。
"娘——爹爹在——"
"他不是你爹。"
沈辭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。冷的。硬的。
團在她懷裡回頭。
看著裴行。
裴行還蹲在那裡。沒有起來。沒有追。
他看著沈辭的背影。看著團越來越小的臉。
嘴唇動了一下。
沒有出聲。
團衝著他揮了揮小手。
"爹爹再見!"
沈辭的腳步頓了一瞬。
然後——更快了。
裴行站起來。
十三走過來。
"主子——您沒事吧?"
裴行看著那條已經空了的街。
"他叫我爹爹。"
"是……屬下聽到了。"
裴行低下頭。看著自己的手。
"他拉了我的手。"
"是。"
裴行靠在門框上。仰起頭。看著天。
眼淚還沒幹。陽光照上去。亮的。
"十三。"
"屬下在。"
"她會來找我的。"
十三一愣。
"她一定會來。"裴行的聲音低了。"因為——她要來跟我說。不許再見團。"
十三看著他。
"那您——怎麼辦?"
裴行閉了一下眼。
"她來——我就能看到她。"
十三沉默了。
主子這邏輯——讓人心酸。
被罵也好。被恨也好。只要她出現在他面前——就滿足了。
"可主子——她說過跳河的話——"
"我知道。"裴行睜開眼。"所以——我不爭。她說什麼。我就聽什麼。"
"那——團——"
裴行的手攥緊了。
"他叫了我爹爹。"他又重複了一遍。像是要確認這件事真的發生過。
"不管她怎麼否認——他叫了。"
十三不敢接這話了。
裴行轉身進了茶館。坐到角落裡。
面前那杯茶——涼透了。
他沒換。端起來。喝了一口。
涼的。苦的。
但他在笑。
很輕。很淡。
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——終於等到了一點回音。
"爹爹。"
他無聲地念了一遍。
"我兒子——叫我爹爹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