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我兒子——叫我爹爹了。"
裴行還沉浸在那兩個字里。
但沈辭——已經炸了。
她抱著團衝進家門。啪地把門摔上。門軸震得嗡了一聲。
青禾從後面追出來。滿頭是汗。
"夫人——團找到了?"
"找到了。"沈辭的聲音冷得結冰。"在對面。"
青禾的臉色白了。
沈辭把團放到椅子上。蹲下來。雙手按著他的肩膀。
"團。"
"娘——"
"誰教你叫的?"
團眨巴著大眼睛。不太明白娘為什麼這麼生氣。
"叫什麼?"
"叫他爹爹。"沈辭的聲音在壓。壓得很辛苦。"誰教你的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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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王奶奶呀。"團很坦誠。"王奶奶說——那個叔叔跟團長得一模一樣。一定是團的爹爹。"
沈辭的手指攥緊了。
王奶奶。隔壁那個嘴碎的老太太。
"她什麼時候說的?"
"前天——"團掰著手指。"團在門口玩。王奶奶路過。看了團。又看了那邊。就說——'這孩子跟那個茶館老闆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'。"
沈辭的胸口悶得發疼。
她知道。團和裴行——長得太像了。眉眼。鼻樑。甚至皺眉的方式。
鎮上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。
"然後呢?"
"然後王奶奶就問團——你是不是那個人的兒子呀?"團的小臉很認真。"團說不知道。王奶奶就說——肯定是。"
沈辭閉了一下眼。
"團。"她睜開眼。聲音壓得很低。"聽娘說。王奶奶說的——不對。"
"為什麼不對?"
"因為——長得像不代表就是爹。"
團歪著腦袋。想了想。
"可是——別的小朋友都說——跟爹長得像的才是親兒子呀。"
沈辭的嗓子堵了一下。
"團。"她攥著他的小手。"你相信娘還是相信王奶奶?"
"相信娘。"團毫不猶豫。
"那——娘告訴你。他不是。"
團看著沈辭的眼睛。很久。
然後小聲問了一句。
"可是——娘。如果他不是團的爹爹。那團的爹爹是誰呀?"
沈辭的手——鬆了。
這個問題。
她躲了一年多。終於被問出來了。
"團的爹爹——"她張了張嘴。
說不出來。
說死了?說不在了?說沒有?
團看著她。大眼睛裡全是疑惑。
"娘?"
"以後再告訴你。"沈辭站起來。聲音有些啞。"你現在只需要知道——不許再去找那個人。不許叫他爹爹。聽到了嗎?"
團的小嘴癟了一下。
"可是——團已經叫了。"
"以後不許叫。"
"他——會難過的。"
沈辭的心臟被什麼東西戳了一下。
"那是他的事。"她轉身走了。"青禾。看好他。後門從今天起——加一把鎖。"
"是。"
沈辭走到前廳。坐到椅子上。
手撐著額頭。
團叫了他爹爹。
當著十三的面。當著街上人的面。
這個消息——一旦傳開——
"蘇娘子。"老趙從外面匆匆進來。臉色不好看。
"什麼事?"
"剛才——巷口幾個人在議論。說團在對麵茶館叫了那個老闆'爹爹'。"
沈辭的拳頭攥緊了。
"傳開了?"
"傳了大半條街了。"老趙苦著臉。"還有人說——早就看出來了。兩個人長得一模一樣——"
"夠了。"沈辭打斷他。
她站起來。走到窗邊。
封死的窗。什麼都看不到。
但她知道——對面那個人。此刻一定在那裡坐著。
也許還在笑。
"他等的就是這個。"沈辭的聲音低到了極點。
他住在對面。讓全鎮人看到他的臉。看到團的臉。
兩張一模一樣的臉。
不用他說。不用他做。
全鎮人都會替他做出那個結論——那是他兒子。
而她——蘇娘子——就是那個不讓父子相認的"狠心女人"。
"好算計。"沈辭咬著牙。
"蘇娘子——您要去找他嗎?"老趙問。
沈辭沉默了三息。
"去。"
老趙一愣。"真去?"
"對。"沈辭整了整衣裳。"有些話——必須當面說清楚。"
她推開鋪子門。走了出去。
陽光照在街面上。暖的。
她橫穿過那條不寬的街。
對面。清風茶舍。
門開著。
裴行坐在靠窗的位置。手裡端著茶杯。但沒有喝。
他在等。
他知道她會來。
沈辭走進去。
十三看到她。立刻站了起來。
"沈——"
"出去。"沈辭看著十三。
十三看了裴行一眼。裴行微點了下頭。十三咬了咬牙。退了出去。
茶館裡只剩兩個人。
沈辭站在桌前。沒有坐。
裴行放下茶杯。抬頭看著她。
他的眼眶——還是紅的。沒有完全消退。
"你故意的。"沈辭開口了。
裴行搖頭。
"團自己跑過來的。我沒有——"
"我不是說今天。"沈辭打斷他。"我說的是——你搬到對面。讓全鎮人看到你的臉。看到團的臉。你等的——就是這一天。"
裴行沉默了。
"對不對?"
"不是。"裴行的聲音很低。"我搬過來——只是想離你近一點。"
"結果一樣。"沈辭的聲音冷了。"全鎮都在傳——他是你兒子。"
裴行看著她。
"他——確實是我兒子。"
沈辭的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"那是我的兒子。"她一字一頓。"只是我的。"
裴行的眼神暗了一度。
"我知道。"他的聲音啞了。"我沒有要搶他。"
"你不是在搶?"沈辭往前一步。"他叫你爹爹——你沒有推開。你沒有糾正。你讓他叫了。"
裴行閉了一下眼。
"我——推不開。"
"你——"
"你能讓一個孩子叫你爹爹的時候——推開他嗎?"裴行睜開眼。看著沈辭。聲音在發抖。"那是我的孩子。他叫我爹爹。你讓我推開?"
沈辭看著他的眼睛。
紅的。濕的。
"裴行。"她的聲音冷到了骨子裡。"你沒有資格當他的爹。"
裴行的身體——微晃了一下。
"他出生的時候——你在哪?"
裴行沒有說話。
"他發燒的時候——你在哪?"
"他叫第一聲娘的時候——你在哪?"
"他學走路摔了十幾次的時候——你又在哪?"
每一句話。像一根釘子。釘進裴行的胸口。
"你什麼都沒做過。"沈辭的聲音在抖。不是氣。是——恨。
"你憑什麼——他叫一聲爹爹——你就笑了?"
裴行低下了頭。
"你說得對。"
他的聲音幾乎聽不見。
"我什麼都沒做過。"
沈辭看著他。胸口劇烈起伏。
"以後——不許再見他。"
裴行沒有說話。
"聽到了嗎?"
"聽到了。"
沈辭轉身。走了。
走出門口的時候——腳步頓了一瞬。
她聽到了身後極輕的一聲。
像是——深的、壓抑的呼吸。
像是——一個男人在拼命忍住什麼。
她沒有回頭。
大步走回了拾芳齋。
關上門的那一刻——膝蓋軟了一下。
"蘇娘子——"青禾在後面。
"別跟我說話。"
沈辭走到後面。關上屋門。
靠著門板。
她剛才——太狠了。
每一句話都是刀子。
但她不後悔。
"你沒有資格。"
她低聲重複了一遍。
"你確實——沒有資格。"
門外。團的聲音傳來。小的。
"娘——你是不是去找爹爹了?"
沈辭的眼淚——刷地掉下來了。
"他不是。"
她的聲音碎了。
"他不是你爹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