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他不是你爹爹。"
沈辭擦乾了眼淚。打開了門。
團站在門口。仰著小臉。大眼睛裡——全是不解。
"娘——你哭了。"
"沒有。"沈辭蹲下來。"風迷了眼。"
團看著她。顯然不信。但他沒有拆穿。
"娘。"團伸出小手。拉著沈辭的衣角。"你不喜歡那個叔——不是。那個人?"
沈辭看著他。
"嗯。"
"為什麼?"
沈辭沉默了兩息。
她想說"沒有為什麼"。但團的眼睛——太認真了。
"因為——他傷害過娘。"
團的小臉一下嚴肅了。
"怎麼傷害的?"
"讓娘——很難過。難過了很久。"
團的小拳頭握緊了。
"那團打他!"
沈辭看著那隻小拳頭。又想哭又想笑。
"不用打。"她把團拉進懷裡。"你只要——不去找他就行。"
團趴在她肩頭。安靜了一會兒。
"娘。"
"嗯。"
"他——跟團道歉了嗎?"
沈辭愣了一下。
"什麼?"
"他傷害了娘——他道歉了嗎?"團的聲音悶悶的。"如果道歉了——娘原不原諒他?"
沈辭摟緊了團。沒有回答。
因為她不知道怎麼回答。
裴行道歉了嗎?
寫了那封信。說了那些話。算道歉嗎?
可那些——夠嗎?
三年的冷漠。三年的忽視。一場無人在意的死亡。
一句道歉——夠抵消嗎?
"娘——"
"團。"沈辭放開他。看著他的臉。"有些事——不是道歉就能好的。"
團歪著小腦袋。
"可是——如果他一直道歉呢?道歉好多好多次呢?"
沈辭看著那雙眼睛。
裴行的眉。沈辭的神。
"以後再說。"她站起來。"現在——吃飯。"
"哦——"
團跟著她去了飯桌。
吃了半碗面。小嘴油乎乎的。
吃完之後——團又開口了。
"娘。"
"嗯。"
"如果——那個人——真的是團的爹爹。"團的語氣很小心。"團可不可以——偶爾跟他說說話?"
沈辭的筷子——停了。
"不可以。"
團低下了頭。
"好。"
一個字。乖的。沒有哭鬧。
但那隻小手——在桌子底下攥著衣角。攥得緊緊的。
沈辭看到了。
心——疼了一下。
"青禾。"
"在。"
"收拾了。"
"是。"
沈辭把碗放下。走到院子裡。
天已經黑了。星出來了。
她站在院中。抬頭看了一會兒天。
"我做錯了嗎?"
她問自己。
不讓團認父親——是對的還是錯的?
裴行確實是他爹。血緣斬不斷。
但她——不敢認。
認了——就給了裴行籌碼。
認了——裴行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出現在團的生活里。
出現在團的生活里——就是出現在她的生活里。
"不行。"沈辭攥緊了拳。
她不能讓裴行進來。
不管以什麼身份。
"蘇娘子——"老趙從前面繞過來。"有個事——您聽一下。"
"什麼?"
"對麵茶館——剛才關門了。"
"跟我什麼關係。"
"關門之前——那個十三來了趟咱們巷口。放了一封信在門檻上。"
沈辭的眉頭皺了。
"又來信?"
"您說過——以後的信直接燒。要不——"
"拿來。"
老趙愣了。"不是說燒——"
"拿來。"
老趙趕緊去了。很快拿了那封信過來。
白色信封。和上次一樣。
沈辭接過來。站在院中。借著月光。
拆開。
一行字。
"他叫我爹爹。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一刻。但我知道——你不讓他叫。那我不爭。只求你——別騙他說我不是。他長大了會知道的。到時候——他恨的是你。不是我。我不想他恨你。裴行。"
沈辭看著那行字。
手又在抖。
最後那句——"我不想他恨你。"
她把信折好了。
沒有燒。
塞進了袖中。
"蘇娘子——"老趙在旁邊。"還燒嗎?"
"不燒了。"
"啊?"
"跟你沒關係。去睡。"
老趙走了。
沈辭一個人站在院中。
袖中那封信——貼著手腕。紙的溫度。
"別騙他說我不是。"
"他長大了會知道的。"
"到時候——他恨的是你。"
沈辭閉上了眼。
他說的——是對的。
她不能騙團一輩子。
但她也不能——現在就認。
"怎麼辦。"她低聲問自己。
沒有答案。
月光照在院子裡。涼的。
屋裡傳來團說夢話的聲音。
"爹……再見……"
沈辭的心臟——狠縮了一下。
她轉身走進了屋子。在團身邊躺下。
團在睡夢中湊過來。小臉貼著她的胳膊。
"娘……"
"嗯。在。"
沈辭摟著他。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。
"團。"她無聲地說。"娘不是要攔你認爹。""娘是怕——你認了他。他又傷你。"
"他傷娘一次——娘扛得住。"
"但他要是傷了你——"
她閉上了眼。
"娘會殺了他。"
夜深了。
沈辭沒有睡著。
那封信——一整夜都貼在她袖口裡。沒有拿出來。也沒有扔掉。
——對面。
清風茶舍二樓。
裴行也沒有睡。
他坐在窗邊。窗戶開著一半。能看到對面那個院子。
燈滅了。很久了。
"主子——她收了信嗎?"十三在門口輕聲問。
"不知道。"
"門檻上——信不在了。"
裴行的手指動了一下。
不在了——就是拿進去了。
"十三。"
"屬下在。"
"她今天——說我沒有資格。"
十三不敢接話。
"她說得對。"裴行的聲音低到了極點。"我確實——什麼都沒做過。"
"那——主子接下來——"
"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了。"裴行閉上眼。"我只知道——不能再讓團為難。"
"為難?"
"他夾在中間。"裴行的聲音有一絲痛。"想叫我——他娘不讓。不叫——他自己難受。"
"這不是一個一歲多的孩子——該承受的。"
十三看著他。
"那主子的意思是——"
裴行睜開眼。看著窗外那片黑暗。
"如果我繼續待在這裡——團還會跑過來。她還會更恨我。"
十三的心一沉。
"主子——您不會要走吧?"
裴行沒有回答。
很久。
"不走。"他最終說。"但——我要做一件事。讓她知道——我不是來搶孩子的。"
"什麼事?"
"一件——讓她無法否認的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