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不代表什麼。"
沈辭這麼告訴自己。
然後——又過了三天。
第三天早上。鎮上出了一件大事。
清河鎮東頭的那座石橋——塌了。
不是完全塌。是橋面裂了一條大縫。一塊石板翻了起來。昨夜的雨把橋墩泡鬆了。
這座橋——連著鎮東和鎮西。是鎮上唯一一條過河的路。
塌了——鎮東的人出不來。鎮西的貨過不去。
"蘇娘子——橋斷了!"老趙一大早跑進來。臉色煞白。
"我的茶葉——今天要從鎮東運過來——"
"走水路繞。"沈辭說。
"水路繞一圈要兩個時辰——"
"那就兩個時辰。"沈辭站起來。"先把今天的貨頂上。橋的事——看鎮上里正怎麼安排。"
里正——沈辭認識。姓周。六十多歲。做事還算靠譜。
但修橋——不是小事。
錢。人。材料。至少得半個月。
這半個月——整鎮子都得繞路。
"聽說里正一早去縣衙報了。"青禾從外面回來。"可縣衙說——要排期。最快也得等一個月。"
"一個月?"沈辭皺了眉。
"現在都是這樣——銀子撥不下來。"
沈辭嘆了口氣。沒辦法。這種事急不來。
但——到了下午。情況變了。
"蘇娘子!"小翠從前面跑進來。滿臉興奮。"橋——有人修了!"
"什麼?"
"有人——出錢修橋了!今天就動工!"
沈辭的心沉了一下。
"誰出的錢?"
"好像是——"小翠想了想。"對面那個茶館老闆!"
沈辭的臉色冷了。
果然。
她站起來。走到門口。往鎮東方向看了一眼。
遠地——能看到石橋那邊已經有人在搬石料了。十幾個工匠。幹得熱火朝天。
還有一個人——站在橋頭。月白長衫。袖子挽著。正跟工匠說什麼。
裴行。
親自監工。
沈辭看了兩息。轉身回了鋪子。
"蘇娘子——這是好事啊!"小翠不明白她為什麼不高興。"橋修好了——咱們運貨也方便——"
"我知道。"沈辭坐下。"去忙。"
小翠走了。
沈辭的手指敲著桌面。
修橋。
好一個修橋。
她送燕窩——扔了。修水渠——還錢了。送信——燒了。
他全試過了。都碰壁了。
現在——換了一招。
不幫她。
幫鎮上所有人。
修橋。全鎮受益。
全鎮人都會感激他。誇他。念他的好。
她——還怎麼恨?
"又來。"沈辭冷笑了一聲。"換個方式——還是一樣的心思。"
但她也知道——這一次。她沒法像扔燕窩一樣扔回去。
橋是公共的。錢是他出的。她沒有立場去阻止。
甚至——她自己的貨運。也會因為橋修好而受益。
"好算計。"
下午。
鎮上的人都在議論這件事。
"裴老闆真是大善人——自掏腰包修橋——"
"聽說花了三百兩——全是自己出的——"
"還親自盯著工匠幹活——你看他那手——都磨破了——"
"這麼俊的人——心還這麼好——蘇娘子真是有福——"
沈辭聽到最後一句。差點把手裡的帳本摔了。
有福?
她哪來的福?
"蘇娘子——"老趙從外面回來。臉上帶著笑。"好消息——橋修好了不說。裴老闆還幫鎮東頭的劉瘸子家修了屋頂。又給陳寡婦家送了兩袋米——"
"夠了。"沈辭打斷他。"他做什麼善事——跟我說幹什麼。"
老趙訕笑了一下。"我就是——覺得這人——還行——"
沈辭抬起頭。看著老趙。
"老趙。"
"在。"
"你收了他的好處?"
老趙的笑僵了。"沒有!絕對沒有!"
"那就別替他說話。"
"是——"老趙縮著脖子走了。
沈辭揉了揉太陽穴。
她發現——裴行這一招。比之前所有的都難應對。
之前他針對她——她可以拒絕。扔回去。還錢。不理。
但現在他幫的是全鎮——她拿什麼拒?
她總不能跑去跟里正說:"別讓他修橋。他不是好人。"
那全鎮人都會覺得她瘋了。
"蘇娘子——"青禾湊過來。壓低了聲音。"我剛從橋那邊回來。看了一眼。"
"看到什麼了?"
"他——確實在幹活。不是做樣子。"青禾咬了咬唇。"手上磨了好幾個泡。衣裳也髒了。十三在旁邊急得不行——他不讓人幫。非要自己搬石頭。"
沈辭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"他做什麼——跟我無關。"
"我知道。"青禾點頭。"但——夫人。屬下說句不該說的。"
"說。"
"他這個樣子——不像是在演戲。"
沈辭看著青禾。
"你也被他收買了?"
"沒有!"青禾趕緊搖頭。"屬下只是——客觀說事實——"
"事實是——他做什麼都好。"沈辭的聲音沉了。"跟我沒關係。他修橋。那是他的事。我不領情。"
"是。"
青禾不敢再說了。
傍晚。
沈辭去鎮東頭接一批貨。不得不經過那座橋。
橋面已經修了一半了。速度快得驚人——銀子到位。工匠夠。幹活就快。
她走到橋頭的時候——看到了裴行。
他蹲在橋墩旁邊。手裡拿著一根炭筆。在石板上畫什麼。跟一個老工匠在商量橋面的弧度。
衣裳上沾了石灰和泥。袖口卷得高的。露出小臂。
手背上——確實磨破了。紅的。
沈辭的腳步沒有停。從他身後走過。
裴行的耳朵動了一下。
他沒有回頭。
但手裡的炭筆——停了一瞬。
然後又繼續畫了。
沈辭走過去了。走得很快。
"主子——她剛才走過去了。"十三湊到裴行耳邊。
"嗯。"
"她——看了您一眼。"
裴行的手指微緊了一下。
"她什麼表情?"
十三想了想。
"沒什麼表情。"
裴行笑了一下。
"沒表情——就是好事。"
"這——怎麼說?"
"以前她看到我——是厭惡。是恐懼。是憤怒。"裴行低下頭。繼續在石板上畫線。"今天——什麼都沒有。"
"說明——她在習慣我的存在。"
十三看著他。
"主子——您這橋。真的不是為了——"
"橋是該修的。"裴行站起來。拍了拍手上的灰。"不管她在不在這裡——這橋都該修。"
十三看著他的眼睛。
是真話。
"但——"裴行往前走了兩步。看著橋面。"如果她因為這件事——對我的恨少了一分。那——也好。"
十三嘆了口氣。
這條路——他主子一步一步在走。
很慢。很難。
但確實——在往前。
"主子——明天還來盯著嗎?"
"來。"裴行看了一眼手上的傷。"三天之內——修好。"
"三天?工匠說至少要五天——"
"加錢。三天。"
十三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加錢能解決的事——對裴行來說就不是事。
"屬下去安排。"
裴行點了頭。
他轉身往回走。經過鎮西巷口的時候——遠看到了拾芳齋的方向。
燈亮了。
她在裡面。
"三天後橋修好。"他低聲說。"她的貨——就不用繞路了。"
十三在後面聽到了。沒接話。
心裡想——主子您修個橋,心裡想的還是她的貨運方便不方便。
這輩子——算是栽了。
"主子——陳寡婦家那邊。屋頂補完了。還需要——"
"需要什麼給什麼。別讓人知道是我。"
"可鎮上人都已經知道了——"
"那就知道了。"裴行的腳步沒停。"我不是做給她看的。"
十三看著他的背影。
是真的不是做給她看的。
但——她一定會看到。
"那明天——劉瘸子家的院牆——"
"一起修了。"
"還有鎮西那口老井——"
"也修。"
十三深吸一口氣。
"主子——您這是要把整個清河鎮——修一遍?"
裴行沒有回頭。
"住在這裡——就該出力。"
十三不說話了。
他忽然覺得——他主子。真的在變成一個不一樣的人。